还早
退休后,我大都在凌晨三点左右醒来。 有时两点四十,有时三点过一点,差不了多少。醒了,就不再睡。
在新加坡是这样,在德州的大学城是这样,回到花山,还是这样。
新加坡的夜湿,窗外的叶子常年是绿的,雨无声地落在暗处。德州空一些,风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像是有人在平原的尽头开了一扇门。花山到了冬天,树枝干硬,风擦过树梢,声音很薄——薄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消失。
不过,到了三点,哪里都差不多。窗外是黑的,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先坐一会儿。不做什么,就坐着。有时候暗里能看见一点月光,斜落在地板上,长长的,歪着。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再去弄咖啡。
其实不喝也行。只是桌上空着,总觉得少了一件东西。
以前常用一只铜制手磨,是在台湾买的。那年台北在下雨,我在一个小摊子前挑了很久,最后拿了这只。坐在书桌前,左手扶住下面,右手握着手柄,一圈一圈地转。
咔哧,咔哧。
咖啡豆在里面慢慢碎掉。两三分钟的事,到了凌晨,会显得长一些。声音不大,正好只够我自己听见。我有时候想,这个声音出了这个房间大概就消失了,像是只为这个时刻准备的。
有时也用电磨。开关一按,马达突然响起来。我每次都会下意识缩一下肩膀。
其实没有人会被吵醒。
等机器停下来,屋里比刚才更静。那种静有点重,像是刚才的声音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了,还没有浮上来。
最忙的那几年,用的是胶囊。塞进卡槽,按一下,一杯八盎司的咖啡就有了。后来买了全自动咖啡机。按下开关,再按一下Americano,机器自己磨豆,自己出水。
退休后,时间多了,咖啡反而做得更快。
这件事,我偶尔也想不明白。可想到这里时,手已经按下去了。
咖啡慢慢流进杯子。机器停下来,荧幕还亮着,是那种冷的蓝白光,在黑暗里显得很远。我端着杯子,回到书桌前。
手指碰到杯壁。烫的,我没有放开。
喝到一半,咖啡就不那么热了。
再过一会儿,先是水管,然后是门,接着会有车从远处的路上开过。白天不是一下子来的,它是一点一点有了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开始整理他们的东西。
我把杯子往近处挪了挪。
还早。
暂时没有人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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