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林嫂？東亞式孤獨？

謝謝歐麗娟，謝謝妳試著看見祥林嫂，試著看見社會底層，試著看見王績；謝謝妳試著看見傷害，並試圖解讀傷害。更謝謝妳，試著去剖析那種深深刻在骨子裡的「東亞式孤獨」。

這種獨屬於東亞的創作訴求，往往困於七種悲慘處境、無盡的內耗與自憐之中。對我而言，東亞式孤獨的核心在於「無法被真正看見」——東亞人因無法彼此理解與交心，最終走向了集體的沈默。

1936 年 5 月，魯迅在接受《救亡情報》記者採訪時斷言：「漢字不滅，中國必亡。」事實上，這番論點放眼整個東亞文化圈亦完全適用，因為諸多滋養東亞式孤獨的根源，正隱藏在代代相傳的文字與文化結構之中。

魯迅曾洞察道：「中國人的性情總是喜歡調和折衷的。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須在這裡開一個窗，大家一定不允許；但如果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願意調和，轉而答應開窗了。」

他提出「滅掉漢字」這種極端的口號，本質上是以極致的手段推動了後來的漢字簡化、注音符號普及及大眾教育。在魯迅眼中，漢字不僅是封建舊文化的載體，更是阻礙民智開啟的屏障。他之所以言辭決絕，是期冀透過一場徹底的語言革命，讓四萬萬同胞從沉睡中真正「醒過來」。

我並不是真的覺得東亞的文化真的一無是處，但是在我聽歐麗娟式的演講的時候，我還是有那種沉長的迂迴的、「中文」權威式的病灶在，就像我去年因為《紅樓夢》和好幾個女性激烈爭論到了最後。只因為我說這是一部糟粕合集，不適合沒有打封建預防針的人看。特別不適合沒有女性主義意識、主体性的人看。

但在她們內定的《紅樓夢》是偉大的作品這一不可置疑的正確上，這些女性主義先鋒的女性，也呈現了一種左右腦互搏式的防禦。她們的女性主義意識和主体性突然就在《紅樓夢》是偉大的這一點上土崩瓦解了。

我認為《紅樓夢》確實是糟粕，特別是對於內化男尊女卑的封建糟粕給現代人，起了非常大的作用，影響了好幾代人，因為不知道10後是不是還在讀，如果沒有，那說明它的影響斷代了，這很好。

但是我們每個人都是人，我們首先是人，是我們自己，其它才是我們想要穿的衣服、戴的領帶，別的標識，拿的獎狀，買的房子，選的醫院、墓地、棺材。只是對於大多數的人來說這很難，很難。特別是對於我這種前半生因為血緣關係深受其害的人來說。認知到這一點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大到我每次看重生小說和短劇能有一點釋放，開始尋思如果，加入，那麼……一切會怎麼樣更好，我還能怎麼解決，過去能做更好而正確的選擇應該這麼做。

這在東亞文化裡當然是沒有意義的，只能當做浪費時間的無病呻吟，也只能當做是不務正業，而不會被正視為一種必須的療癒過程。我不知道歐麗娟有沒有意識到，不管是創傷，還是療癒，還是看見的需求，都是來自於歐美，而不是亞洲，每到這個時候，我對古文字是有一種厭惡和恨意的，這種對於惡意的自豪，這種對於惡的推崇和美化，這種對於毒害的驕傲，是浸染在東亞文字裡的。東亞人最擅長假裝華麗，假裝剝削，假裝穩定，假裝偉大，假裝美麗，假裝看透一切。假裝淡定。假裝似是而非。假裝都明白了，假裝都放棄了，然後一起假裝都挺好。靠著集體沉默來實現。

東亞是一片土地，決定東亞上面的人是什麼樣的，是來自於上面的人。

安娜的檔案官方網站宣稱它是「世上最大型的開源開放資料圖書館」，它盜版的部分不是我想聊的，我想說的是，我們穿什麼衣服，我們讀什麼書，什麼書是好書，我們形成什麼樣的意識形態，我們認為什麼是好的文化，什麼是需要修正的文化，什麼是需要剔除甚至放入需要被刑法懲罰的文化，是生活在這些土地上的人決定的。不是衣服在穿人，是人在穿衣服。

但是目前我們自己還可以靠著21世紀的偉大發明互聯網，盡可能地去修正。我很感謝世界還有人文主義，有基於人和人應該是平等的想法。即便實際上沒有真正能夠執行到位的土地。我也有全球父權糟粕合體，以及數位集權監管全球化，賽博焚書更徹底的恐懼和焦慮。

東亞人，大多不過是兩種祥林嫂：一種是未曾張嘴的，一種是張了嘴卻遭厭棄的。最悲哀的莫過於，那些嬌嗔作態、自我閹割的、懦弱而精緻的權貴門閥男性詩詞，竟然比祥林嫂的血淚控訴更受關注、更被珍視。這不僅是文學的倒置，更是整個文化審美與價值體系的墮落，服食五食散式的糜爛墮落，精神高潮，男性互相嗦屌，然後部分女性幫助男性嗦吊搓屌推車的東亞式「文化傳統」。

Jules Vela ２０２６０５１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