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露劍歌 016--主母
「大夫」診脈的方式,與眾不同。
一般醫者問診,不外乎要求仰掌布枕,望聞問切,約莫半盞茶、最多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即能四診合參。然而「大夫」卻讓我懸空覆掌,先在外關、曲池、合谷三穴扎針,然後從腕下探指,定住寸關尺;沒有望,沒有聞,更沒有問,只是切脈。且這一切脈,竟足足診了一炷香時間有餘。
化相始終靜靜地站在「大夫」身旁,一句話也沒說。
我努力透過帽沿垂幕,想察看此人的長相,只隱約覺得是個女性,卻始終看不清容貌。她雖然穿戴手套,但即便隔著絹布,依然感覺得到指尖傳來的異常冰冷。
終於,「大夫」鬆開了手指。
我還以為她準備說些什麼,誰知她反倒別過頭去。化相手一招,走進兩名手下,將伏衡鎖調回「牽虎」後,鬆開了我身後的長鏈鎖扣,將我拖回石室。
我一肚子莫名其妙,「化相!化相!喂⋯⋯」
室門關上了。
待情緒平復,我開始自問:這人是誰?雖然化相稱她為「大夫」,但其實並不像是來問診於我,莫非她醫術高超,單憑脈象就能斷言傷病症狀?看化相待此人的態度,其身份地位極可能在化相之上,如此大費周章地來到此處,卻又不開口解釋究竟診到了什麼,究竟為何?
我一邊思索,一邊望向角落的文房四寶。
墨條、硯台皆生了霉,那些紙張也因受潮而皺縮。我從未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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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時起,每隔七次送飯,化相就來找我一次。
每一次,皆有「大夫」在旁靜候。
隨著《示隱真經》裡的難關一一衝破,我感覺到自己的功力迅速提升,內力豐沛無比,在體內流轉不息。然而每次對掌,因應我的力量增強,化相的招式竟也變得更加精湛,掌力益發雄渾,即便撐得了數十招,過程中我始終佔不了半點上風。雖然早就知道化相不曾全力以赴,但他竟如此深不可測,令我不由得戒慎恐懼起來。
每一次,化相皆以按住我的要害作為比試終結;每一次,「大夫」都緊接著替我診脈,用了很長,很長的時間。診完脈,再一言不發地離去。
我原本將打敗化相作為唯一目標,全心全意投入在解譯真經之中;但時日一久,也不由得注意到「大夫」的奇異舉動。
本以為她不開口說話,有其隱情,然而此人不但從不與我討論病情,也從未開過任何方子;我甚至注意起每回送來的食物,裡面也不曾被混過任何補品或藥物,和平常的飯菜並沒有兩樣。「大夫」以醫病為名義為我診脈,卻沒有絲毫醫治的跡象;也就是說,診脈另有目的。
於是,我作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某一回,在「大夫」替我把脈時,我本想故意晃動手腕,甚至試著抽離臂膀,企圖擾亂按脈;不料這一試之下,才發現手臂根本無法動彈,就連屈伸手指都有所不能。
我這才明白了那三枚金針的用意。
下一回,我令真氣在體內毫無規律地橫衝直撞,進而讓自己呼吸紊亂、脈象不勻。「大夫」仍一如往常,沒有任何反應。
又有一次,我運使真氣,直衝脈門。和化相對掌的過程中,有數次被他擒中了手腕,我成功地用內力震鬆了他的手指,反掌回擊。我對「大夫」重施故技,令我意外的是,「大夫」的手指僅微微一震,竟未鬆脫,我爆發出的雄渾內力卻有好一部分如泥牛入海,消融在她指尖的冰冷之中。
就在這個時候,「大夫」緩緩地抬起頭來,瞄了我一眼。
「靶子有點小聰明哪。」
這是她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不敢接腔的分量,似乎說完了就是說完了,不容置疑,也不需回應。
我依然揣摩不出,垂幕後隱約漾起的嘴角,是微笑,還是別的什麼;然而「大夫」唯一的一句話,讓我心中雪亮。
她是來檢視我的練功進程的。
令我在意的是,「大夫」在把脈的過程中,究竟檢視到了什麼?
化相明確地說過,將我關在此處,是要我解譯出《示隱真經》的內容;也就是說,倘若我果然悟出了真經,卻沒有替他們留下譯本,即便我勝了他,多半也離不開這裡。
將悟出的口訣存放心中,暫不付諸筆墨,是我給自己留的後路。然而「大夫」的言語舉動, 讓我不得不重新審度局勢。
首先,她稱呼我為「靶子」。
意思是,在她的眼中,我不過是《示隱真經》的附屬品;雖然化相對我的態度始終謙沖有禮,且稱我為「龐兄」,那多半只是個讓我放下戒備的稱謂,我猜,「靶子」才是我之於他們的真正身份。
而且,「靶子」不可能只有一個。我想起了外面空著的另外七間石室,自從我來到此處,還沒有任何一間被關起來過。我是第一個來這裡的人嗎?如果不是,那些失敗的人到哪裡去了?
倘若我是唯一解開真經之人,而在化相履行承諾之前,先得手了譯本,或許,我便失去了利用價值⋯⋯
每次想到這裡,我便會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告訴自己:我已經在成功解譯的道路上了,只要我不謄出譯本,他們便不能拿我怎麼樣。
然而「大夫」的出現,說明事情沒有我想得簡單。也許在他們眼中,「靶子」沒有活著離開這裡的可能;也許,戰勝化相不過是個希望的出口;也許⋯⋯她根本不需要我寫出真經譯本。
想到這裡,我仔細回憶著她診脈過程的每個細節:以伏衡鎖和金針固定身體手臂,從不開口說明,對於我的刻意搗亂視若無睹,就連運真力抵抗也無濟於事⋯⋯
我愈是細想,愈是心驚。
「大夫」診的不是別的,正是我悟出來的《示隱真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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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不清楚她是怎麼錄得我對真經的理解,但這是唯一的可能。
我猜測:在每一回合我與化相的拼鬥之後,「大夫」能夠藉由我的脈象變化,回溯推算我的真氣運行方式,從而連結《示隱真經》上的文句。
她診得愈多次,就愈能反覆印證。如此一來,不用等到打敗化相,我就再也沒有被留下來的意義了。
果真如此,等著我的,就只有死路一條。
想通了這點,我心中大是焦急。我既不能不加緊修煉,以求盡快追上化相的功力,又要避免被「大夫」取走我所參悟的真經秘密。但有什麼方法,能讓我不被「大夫」錄得內息走勢?她那句「有點小聰明哪」,像是在嘲笑,又像在陳述,彷彿暗示著我:無論作什麼都是徒勞。
不等我制定好對策,石室門就又一次被開啟,這回比往常提早了兩次送飯的時間。
而這回和化相一同前來的,不是「大夫」。
化相身後跟了三四個人。走在最前頭的那一個,約莫十六七歲,容貌俊朗,舉止從容,好像這石室裡所有礙眼的東西都與他無關。他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掠過我,又掠過石室各處,最後落回我身上,嘴角微微一動,帶了點笑意。
不是嘲弄的笑,也不是惡意的笑,就是笑,像是掛上去似的。
我說不出哪裡不對。這人比化相文雅,比那幾個手下好看,甚至,若是在別處遇見,或許會覺得此人頗有幾分氣度。但就是有什麼東西讓我不舒服,一時又抓不到是什麼。
「就是這靶子?」他開口了。第一句話便讓我作嘔。
化相微微欠身,卻不答話。我心想,原來這年輕人是化相的主子。
年輕人上上下下地看著我,忽道:「開鎖吧,我來試試。」
他身後的幾人登時起鬨。「太好了,今日得見公子大展身手⋯⋯」
化相轉頭瞪了他們一眼,幾人當即噤聲。化相隨即向年輕人拱手道:「公子,這事還須稟報主母,在下不敢擅作主張。」
年輕人笑道:「這事我也說得算。靶子不全是嫡母的,是我蘇家莊的。嫡母說這靶子行,我這做兒子的,替父親過過目,也份數應當。要稟報,跟我稟報也是一樣的。開鎖。」
化相道:「還是請公子三思,若有任何差池,化相愧對主母囑託。」話雖如此,化相看起來卻不像有全力阻止年輕人的意思。
「你多心了。」
喀啦一聲,我背上的伏衡鎖開了。
我轉頭問化相:「化相,打敗這個人,也能算在我們的約定之內嗎?」
化相微笑著搖搖頭。「抱歉了,龐兄。」
我垂下雙手,「那我不打,送我回去吧。」
化相尚未答話,年輕人笑道:「化相當真溫文儒雅,連靶子也叫得出姓名⋯⋯喂,你先別急,不一會兒就結束了。」語音方落,驀地欺到我身前,冷不防地一掌擊中我胸口。
這掌來得毫無徵兆。我吃了一驚,當即隨手還了一拳。年輕人迅速伸手格擋,誰知一擋之下,他一個沒站定,向旁邊跌出兩步。
我一怔,摸了摸自己胸口,一點事也沒有。
年輕人二話不說,橫拳砸向我的面門。我本該豎單掌防禦,但瞥見對方手肘微沉,便知道這只是虛招,旨在引出後續變化,當即立起了雙掌。果不其然,年輕人未等拳招用老,立刻一個旋身,朝另一側攻來,這一拳卻結結實實地落在我早已架好的另一條臂膀上。
年輕人一聲清嘯,接連變招,拳、掌、指、爪,變化無窮。然而瞧在我的眼裡,再多變化也跳脫不出《步架略說》裡的武學論述,而我所從《示隱真經》悟到的《反應》篇口訣,足以破解所有奇變。年輕人所學甚博,但火侯內力較之化相皆頗有不及,他的每一招每一式,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且慢了半分尚且不止。我隨手拆了幾招,眼見他一記直拳襲來,左手陽掌格開他拳招的同時,猛地反守為攻,掌力直攻他面門。
不料這一下他竟然無法避開,啪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
年輕人停下了手,笑了一下。對,又是那掛上去的笑。猛地他飛身而起,右腳狠狠地朝我的臉踢過來。
我看著那張笑臉,心中漾起了難以言喻的快意。自被囚禁以來,我從未有過這樣的片刻,可以好好地教訓這種氣焰囂張、睥睨一切的小子。適才那一掌我在最後關頭收了力,否則豈止巴掌那麼簡單?此刻見他飛身起腳,正中下懷,不等他的足尖飛至,我搶上一步,右拳從上而下猛貫,將他自半空中狠狠地貫到地上。
砰地一聲。年輕人雖未受傷,卻倒在地上一時爬不起來。我意猶未盡,還想朝他補上一腳,驀地背上的《伏衡鎖》一緊,四肢關節再也無從發力,同時身體被長索扯得騰空飛起,向後摔落在地。我早就預料到他們會出手阻止,但我依然躺在地上哈哈大笑。
「哈哈,你說得對!的確沒一會兒便結束了!哈哈哈⋯⋯」
年輕人翻身躍起,衝過來想給我一拳,化相伸過手來,將這一拳輕輕化開。
「公子武功大有進展,前途不可限量,毋需和他人一般見識。」
年輕人緊盯著我,我感覺得到此人的滿腔羞辱與憤怒,但他臉上卻無甚表情。好一會兒,年輕人才一拂袍袖,轉身出了石室。那幾名手下氣也不敢吭,向化相一拱手,跟著離去。
我轉頭望著化相,快意尚未盡褪。
「你等著吧,很快就輪到你。」
化相微微一笑。
「恭候大駕。」
那一仗之後,我大受鼓舞,清楚縱然與化相仍有好一段差距,卻不再是遙不可及。
我餓了就吃,累了就睡,將其餘的所有,毫不保留地投入解譯與修煉,幾乎到了對外界不聞不見的地步。我將解譯出來的部分,與另外三本書不斷交叉比對、相互辯證,逐漸融會貫通,形成一套完整的體系,修為一日千里,遠超乎自己所意料。
然而,其中存在著一道隱憂。
眼前這本《示隱真經》,和小時候看過那本,有兩個明顯的差異。
從我第一次拿到這本書,就發現兩個不同之處,但始終不以為意,直到此刻。先是書名。當年那本被燒毀了一小半的書封上,居中寫的是個「鬼」字,並不是「示」或「隱」,初得此書時,讀著讀著便喚醒了舊時的記憶,確認兩本的內容無異,書名卻截然不同,頗不尋常。我想起當年父親說的話,心想這本書既然不見容於正道,被改寫書名後深藏也是有可能的,是以對於這點並不以為意。
但第二個不同卻非常關鍵。我記憶十分深刻,幼時看過的那本書裡,在上半部的最後一篇《符言》,與下半部的第一篇《盛神法五龍》之間,尚有兩篇文字。但《示隱真經》沒有。如果將整本書當成練功的路徑來解讀,《示隱真經》彷彿要人在周天尚未圓功之時,便須使出開山破碑之力一般,中間存在著一塊空白。也許,缺了的這兩篇,就是能過渡連貫前後的橋樑。
關於那兩篇的內容,我早已沒了印象,卻仍清清楚楚地記得篇名。
《轉丸》。《胠亂》。
就著微弱的火光,我逐頁細翻。不見拆撕的痕跡。
化相給我的書,必是抄錄的副本。但他是刻意抽掉這兩篇後,才謄寫給我?還是在他們自己保存的真本之中,從一開始就沒有這兩篇?我很快地推翻了第一種可能。既然他們要我解譯經文,提供有所缺損的內容於他們有害無益。也就是說,《示隱真經》裡從來都沒有《轉丸》、《胠亂》。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在石室中笑到不能自已。囚室,伏衡鎖,解譯,試招,把脈,這些人處心積慮,為的竟是一本殘缺的書籍,而毫不知情。再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情了。
笑了好一陣子,待情緒平復,我開始重新思索解譯路徑。
從《捭闔》到《符言》,整部上卷我已經解譯得差不多了;下卷自《盛神法五龍》到《損兌法靈蓍》,也已經有初步的想法。然而,《符言》與《盛神法五龍》之間,斷裂分明,縱然上卷的十二篇章可以理解成一個系統,但也許要加上《轉丸》、《胠亂》,才能首尾相銜。
我心中茫然。缺了這兩篇,這套武學還成不成型?是不是走了這麼遠的路,我才剛走到這些人無法再進一步的地方?會不會我也跟他們一樣,再也走不下去?
接下來,我還能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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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我想出個所以然,石室門又打開了。
這次卻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每一次,我都被拖出室外,以長索鬆開箝制,然後面對化相和「大夫」。今回,沒有手下來提我,卻是化相和那年輕人先後走進了囚我的石室。
我看見年輕人,心想難道他敗戰不甘,還想來挑戰我?冷冷地道:「你來得正好,我還欠你一筆。」
年輕人笑了,又是那道沒有任何情緒的笑,讓人恨不得撕碎他。他不答話,只是打量著我。
我等著化相給我解鎖,他卻遲遲不動。我轉頭看他,正要開口,石室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東西放置地上的聲響。化相旋身對著門外,只聽見一道聲音傳來:
「越了,料理乾淨。」是「大夫」的聲音。
「是,主母。」化相拱手道。
(「越」?那是什麼意思?是哪一個「越」字?⋯⋯)
我腦中飛快思索,當看見化相從袖中取出的事物時,一個作夢也不曾想過的字印上腦海,心登時涼了下來。
刖。
我大吃一驚,見化相一步步走近,只能掙扎著後退;伏衡鎖摩擦地板,發出尖銳的聲響。
「為什麼?化相!化相!你承諾過的,你承諾過的⋯⋯」
化相微微一笑,和他之前的每一次笑容皆無二致。
「龐兄,我沒忘記,也必會堅守我的承諾:『只要你能打敗我,就可以離開這裡』⋯⋯不論是在什麼情況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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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成了我如今的模樣。
他們移除了我下半身的伏衡鎖。因為不再需要它了。
足筋被挑斷後,再也不能站立行走,我只能坐在地上,以手代足,緩慢移動,連翻身趴著進食都變得異常困難;和化相過招時,失去了發力根基,我的功力豈止大打折扣,稍一用錯力道,便要向後摔得人仰馬翻,最後只能倚壁盤坐,借著石壁穩住身體。化相也不急,等著我適應,陪著我慢慢拆招,像是在玩弄獵物,又像是要誘導我發揮潛力,好讓「大夫」把脈。
那天,我聽得清清楚楚,下令刖足之人,便是「大夫」。
大夫,便是他們的主母。
從此之後,每次把脈,我再也無法保持冷靜。我用盡所有的方法,或讓內息在體內亂竄,或走一個奇怪的周天,有時乾脆屏住呼吸,刻意令內息停滯。主母卻似乎毫不介意,只是靜靜地把完脈,靜靜地離開。自始至終,他們不曾威脅利誘,不曾要我把解譯出的真經書寫下來,彷彿只是在做該做的事,並確信結果終將如他們所預期。
無止盡的絕望感,連同石室裡的冰冷幽暗,不斷吞噬著我。好多次,我覺得自己不如就此死去,免受這無窮無盡的折磨。然而,只要我伸展肢體略快,伏衡鎖立刻制住我,我連求死都不可得。
既然如此,我決定掙扎到底。即便戰死在化相掌下,也算死得其所。
想通了這點,我自消沉中振作,重新開始思索《示隱真經》各篇章回之間的關聯。我必須假設,主母已經從我身上,得到大部分她想要的東西,或者,目前為止所有的進度,都在他們掌握之中,只需等待我進一步突破。雖然他們看似佔盡上風,但我手中有他們並不知道的四個字。
轉丸,胠亂。
在被刖足之前,我仍權衡著究竟該怎麼做;到了這一刻,眼前的道路卻變得無比清晰。在他們讀起來,上下卷之間的斷裂感,是無解的必然,只有我知道,加上這兩篇,整部書便有可能一氣貫通。
雖然我也沒有這兩篇的內容,但既有篇名,加上前十二篇的獨門解譯⋯⋯
自創《轉丸》、《胠亂》,就是我唯一的生路。
若將《示隱真經》視為武學祕笈,這幾乎是不可能被完成之事;從養息培氣到周天脈絡,我所解譯出來的方向,無不與一般的內家路徑大相徑庭,看似雜亂無章,甚至自相矛盾。以練武而言,根本不存在調和彙整的途徑。
但《示隱真經》本是謀略之書。也就是說,如果先以權謀的觀點,去收尾這套論述,再將收尾文字解譯成武學,說不定更有機會成功。
前前後後,我寫了四個版本,共解譯了七回,每一回,我都照著自己的譯文投入修煉;其中有一回的譯文,將我推到了鬼門關口。
那一回,我練到狂噴鮮血之後,便人事不知。迷迷糊糊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地上,背上仍有伏衡鎖,胸腹、四肢則被灸滿了金針,略一呼吸,居然順暢無比。
耳邊傳來化相的聲音:「龐兄請放心,有我們在,你必能迅速康復。」
被刖足之後,我一聽見化相的聲音,便覺得噁心難受。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他下手時的神情:毫無神情,像是在完成一件理所當然的工作。原以為的溫和謙卑,在那之後都成了另一種樣貌。
但更讓我不舒服的,是身上的幾十支救命金針。我不知道在我昏迷期間,他們來看過我多少次,或診治我多少回,然而這番鄭重其事的醫治,反而讓我大起戒心;會不會⋯⋯主母一行人已經觀察到,我掌握著一些他們沒有的東西?
很快地我發現,我的猜測並沒有錯,但我不必為此過於擔心。
那一次,主母的把脈持續了很久,很久。儘管隔著垂幕,我依然看得見主母眉頭深鎖,彷彿思索著什麼難題。
我知道自己的絲毫表情變化,都看在主母和化相的眼裡,因此我絕不能透露出任何情緒,但我好想放聲大笑。我看懂了主母愁眉不展背後的玄機,幸好我當時內傷尚重,不住地咳嗽咳血,掩蓋了我的竊喜。
我的揣測是:到目前為止,主母對於我內息走勢的推算,都必須有《示隱真經》的內容作比對解讀,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可供參照的文句,她便無法有效梳理所診到的紊亂脈象。此刻,我練的是自己寫出來的內容,雖然是失敗之作,但是主母在現有的篇章中,找不到可以對應的句子。也就是說,她判斷到我在做與之前不同的嘗試,但是無法得知這些嘗試的依據何來,或者為了什麼。
《子午谷算》最強大的力量,恰恰是它最無解的侷限。
我的第四個版本,雖不能算成功,但成立了。
周天自圓,收發自如,真切地做到了我在心中給真經立下的綱領:「示隱之法,養氣也,養其自性,使氣如江河,有其自道,吾但知其道而已。」
然而,這其中依然潛伏隱患:也許是過於急躁,也許是接續前人思想時不可能不產生破碎與差異,在加上我仿寫的《轉丸》、《胠亂》兩篇之後,周天雖然完整,卻不時有反噬心脈之險。我殫精竭慮,始終無法找到解決的方法,決定暫時將問題放在一邊,進一步修煉下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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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期間,主母察覺到異樣,來石室的次數愈來愈多,幾乎每隔兩頓飯的時間便前來一次,每次診脈的時間愈來愈長,卻始終參照不出究竟哪裡出了問題。我知道她暫時不會得出結果,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我必須搶先一步,於是更認真地鑽研,甚至不想出石室與化相對掌。因為在練成之前,我沒什麼需要印證的,更不想幫他們印證些什麼。
就這樣拒絕了兩次對掌之後,有一次,進石室的竟是三個手下人,沒有主母,沒有化相,也沒有那年輕人。我本不想搭理他們,誰知道他們一進石室,立刻一人一手抓緊了我,將我貼到石壁上。伏衡鎖作用之下,我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只見第三個人拾起一隻錘子,二話不說,敲斷了我的左臂。
劇痛之下,只見其中一人蹲到我面前,緊緊地盯著我。
「好好對練,別辜負了主母、化相大人的一番苦心。下次再不出石室,就輪到右手,然後是左腳、右腳⋯⋯等到沒得敲了,就⋯⋯敲其它完好的地方。」說完,三人便把我丟在一角,走出石室。
過不多時,化相親自來給我療傷,一面仔細地包紮,一面客氣地向我道歉。
「一場誤會。我感嘆著已有數次沒有機會與龐兄切磋,他們幾個聽了,自作主張幹了這等蠢事。我已經大大地責備他們一頓,請龐兄大人不計小人過,不然,他們還得接受更嚴厲的懲罰。」
他為手下斷臂道歉,卻從未提過刖足之事。我不願聽化相的說辭。要說這三人不是化相派來的,我絕不相信。我擺了擺手,要他說完就離開。
化相將我的左臂包紮穩當,笑道:「龐兄好好保重,對掌時再會。」說話間,若有意若無意地拍了我的右臂兩下。
我當然懂他的意思。
於是,我不再拒絕。每回被拉出去與化相對掌,索性敷衍了事,只求早早回到石室,修煉我的真經。化相當然不會放過我,招招朝我的要害部位襲來,逼我還手。只是我早已看穿了他,運功後的把脈才是他們要的,所以我對他的挑釁與陰招視若無睹,倚牆盤坐,隨意招架幾個回合,便放手認輸,任他們把脈。
直到有一次,我正在努力拆解《分威法伏熊》中的一句:「撓其一指,觀其餘次,動變見形,無能間者。」石室門又開了,我被迫中斷了沉思,出室應戰。接了化相幾掌,我忽然察覺到他的掌力比以前弱了,速度也不如以往,還以為是他生病了,心想這樣正好,我也不出全力,一面應付他的招數,一面分神去想剛才苦思到一半的文字。
我在心中不斷整理脈絡,眼前卻是化相不住飛舞的掌影,幾條快要串聯起來的線索,數度讓逼到眼前的掌力給硬生生地截斷。我不耐煩了起來,忍不住伸手一撥,想撥開礙眼的手掌,好先思索完腦中的疑惑。
等我回過神來,卻發現化相早已停止了攻擊,望著我不發一語,臉色甚至有些發白,轉頭看向主母,只見她兩臂撐著步輦扶手處,激動得像是要站起身來。我不由得一怔,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化相的雙腕不知何時,已被我用右手緊緊地箍住,再也動彈不得。
我暗暗吃驚,腦中瞬間飛過無數念頭,最後決定不動聲色,抬頭看著化相。
「我這樣算贏了嗎?」
化相一怔,道:「嗯⋯⋯龐兄進步神速,令人佩服。只差最後一步:若能封住我的穴道,便算龐兄勝了。」
我露出懊惱的神情,嘆了口氣。「那也只好這樣了。」說完,伸手張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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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瞬,我知道自己沒有時間了。
化相的神情說明了一切,我贏得並非僥倖。在場的人也都看得出來,我的武功已遠在化相之上,即便我足不能行、斷臂未癒,他依然不是我的對手。
這就是他們想要的、《示隱真經》的威力,在我的身上獲得體現。自此,我相信賭約這件事情已不再重要,問題就只剩下:他們要如何從我身上或口中,得到真經的秘密?在那之後,我的命運也顯而易見。
被刖足後,我早知那場賭約本是空話;我唯一的生路,是殺出一條血路,離開此地。
主母替我把脈時,指尖比平時更加冰冷,甚至微微顫抖,我不知道是因為興奮激動,還是因為讓她想起了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化相對掌這條路走不通了,當下一次石室門被開啟,我將面臨到的功課,絕對不同於先前的任何一次。
我開始思索可能出現的情況。
來到這裡後,我見過的人寥寥無幾:化相,主母,年輕人,還有幾名武功方面顯然不構成威脅的手下。我大膽地猜想,不會有武功高於化相的人,畢竟要確認《示隱真經》的進展,修為較高的人更適合作為量測的尺度;但也許會有功力不下於他之人,也許不只一個。主母不曾出手過,雖然她內力深厚,可以用指力化去我的內勁,但看她行動從不離開步輦來看,也許身患重病或者殘疾。也許⋯⋯
只有年輕人叫她「嫡母」,其他所有人都叫她「主母」。如果我能控制主母,也許,我也就控制了其他人。
我必須速戰速決,無論出現什麼人,先下手為強,擒獲主母,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最多不過是戰死。總比我求死不得要好。
這樣,就剩下最後一個問題需要克服了。
那就是我身上的伏衡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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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前的某個時候,當我剛悟完四度自創的《轉丸》篇時,忽然覺得肩胛骨的某處鬆了一下。
那一下鬆動看似細微,於我卻有天堂與地獄之別。鬆動的那個位置,自我被囚入石室以來,除了與化相比武時的「放虎」狀態,從未有須臾離開過伏衡鎖。也就是說,為了能控制我,那個肩胛骨的部位,是長時間被伏衡鎖貼合住的。但它出現了鬆動。
即使僅是片刻,那份鬆動也別具意義。我反覆咀嚼著自己寫的《轉丸》篇句子:「物有自轉,勢有自移。圓者不滯,方者多阻。故善動者,不執一形。」
驀地靈光一閃。
如果,我將伏衡鎖視為對手,將其扣絞之力當成武功招數呢?《示隱真經》上的武學,能不能破解它的機制,進而將它脫下來?
我原本判斷可行。如今則勢在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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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緩緩地開啟,屋外的微光射入原本溼暗的石室,剎那間室裡的每一個角落都顯得清楚明亮。
兩名手下照慣例走進來,瞧也沒瞧,便分別托住我的脅下,將我騰空提出石室,放在一個角落倚壁而坐。
化相站在老位子,雙手負後,微笑著四處觀望,和往常一般地優雅從容。我睨了眼身側,主母依舊坐在步輦上,望著石室的另一頭;這次,她的身邊卻圍著三個沒見過的中年漢子。
這三個漢子的年紀、裝扮、甚至是氣質,皆與化相如出一轍。除了容貌以外,最顯眼的不同莫過於衣著的顏色:不同於化相的玄黑長袍,這三人分別穿著紺青、素白、淺竹黃的長袍。我心中暗忖:或許他們與化相的功力也相差無幾。
紺青漢子身形最壯實,站在主母步輦右側,左手垂下、右手按在腰間,掌指間生著厚繭——是長年發勁的人。素白漢子站在最後方,雙手疊於腹前,身形不顯,彷彿要融進石壁之中,靜靜地像在等待什麼。淺竹黃漢子站得離主母最近,瘦瘦高高地,手攏在袖中,眼神銳利,從我被提出石室的那一刻起,就沒有移開過。
一名手下拉著長索扣環,朝我走來。就在此時,化相恰好轉過頭來對著我,正要說話,忽然一怔。
「你⋯⋯」
從以前到現在,主母幾乎不曾正眼瞧我。除了化相之外,其他人未必清楚我平時的模樣。
被拖出石室到化相終於看見我的極短一瞬間,於我彌足珍貴。我所準備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瞬間。
說時遲那時快,我雙掌一翻,兩條藍色布索自臂下飛出,一條直襲化相面門,另一條纏住了那名手下,將他朝橫裡一扯。那名手下的大叫聲中,連人帶索飛向主母和那三人。
化相一驚,立刻五指成爪,去擒抓布條,然而布條去向不定,他第一抓竟撲了個空,立刻雙足一蹬,向後飄開。
紺青漢子踏上一步,擋在三人之前,伸掌去接那名手下,誰知這一擲過於蠻橫,一接之下,他身體跟著晃了晃。紺青漢子變招極快,隨即化沉為抹,使柔勁將手下順勢向旁邊一送。那名手下飛摔在地,結結實實地滾了兩圈才停,卻未受傷,急忙跳了起來。
淺竹黃漢子見狀,臉色微變,側頭對那名手下說道:「護送主母出去,把門關上。」他的聲音低沈堅定,自有一股威嚴。
那名手下慌慌張張地稱是,主母卻道:「不用。我必須親眼目睹。」轉頭對那名手下說道:「傳令下去,莊裡各人堅守崗位,做自己份內的事,不得擅離。」那名手下接令,三步併作兩步地奔出石室。
淺竹黃漢子尚未答話,化相與紺青漢子一左一右,聯手朝我疾攻。
他們的對談,我聽得清清楚楚。(不能讓他們將門關上!)這石室既是用來囚人,多半只能自外面鎖住,不能從裡面開啟。如果這四人將我困在此處周旋,即便我勝過他們,依然無法逃出生天。
我心中謀定,這時化相與紺青漢子的掌力已攻到身側。我看準來勢,當即橫起雙肘,抵住他們的雙掌。就在同時,我身上傳出細碎的嗶剝爆裂之聲,卻是我身上掛著的伏衡鎖,在三股強大內勁相互衝擊之下,被震得破裂粉碎,紛紛掉落下來。
就在不久之前,我成功地運使《轉丸》心訣,反覆推算,費盡力氣,令身上的每一處肌肉關節,彼此協調運作,一點一滴地脫離上百個卡鎖機關,一寸接著一寸地,將伏衡鎖自身上取下。
我躺了下來。久違的地板,終於又一次感受到它的踏實和涼爽。我像個孩子似的,雙手撐地,在石室中移來移去,一會兒貼著石壁,一會兒像從前那樣拾起書來隨意翻閱,然後,舉起空碗,裝模作樣地大吃兩口。
轉悠兩圈,放在地上的伏衡鎖映入眼簾。
第一次,我能夠拿在眼前,端詳著這套曾經箝制我無數時日的囚衣。不知怎地,我忽然想笑,就這麼哈哈大笑了起來,但不敢笑出聲,也笑不出聲。就這麼笑到在地上打滾,笑到不能自已。良久,我終於止住了笑,抹去臉上的涕淚,重新坐起身來。
我仔細審視伏衡鎖,用內勁破壞了幾處最關鍵的機關,確保外觀看起來無異,不再拘束得了我,並且我隨時能夠將它卸下來。
然後,我將它重新穿在身上。
我將身旁的藍色大衣,撕成幾十份布條,牢牢地纏結成一條長索,偶爾取來揮舞習練,平時便繞在身上,然後等待。
他們見伏衡鎖碎裂,無不大吃一驚。
「怎麼會?⋯⋯」主母喃喃地道。這是我第一次覺察到她的不安。
我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瞬間,雙拳連出,將化相和紺青漢子轟退了數尺,緊接著布條倏出,纏住了十數尺外主母步輦下的長杠。只要我稍加施力,便能將主母連人帶步輦拉扯過來。
淺竹黃漢子見機極快,立刻搶上兩步,踩住了布條,不讓我拖走步輦。但是他這一招恰如我所預期,我知道他忌憚我的功力,這一踏必如落地生根,不允許布條再動半分。於是我運勁一抽,被淺竹黃漢子踩住的地方紋風不動,我卻借力騰空飛起,左掌蓄勢,朝他直衝過去。
淺竹黃漢子雙手一揚,自袖中亮出一對奇門兵刃,遠看像兩枝鐵筆,直取我的雙眼。我衝勢未止,等同於將自己的面門送上鐵筆筆尖,就在快要被戳中眼皮的那一瞬間,我左掌疾翻,拍中他的手腕。這一拍力道極大,淺竹黃漢子幾乎握不住手上鐵筆,同時身體一晃,但仍穩穩地站在布條上,護住主母;我則藉著這一拍之力,中途轉彎,滑向門口。
這時,忽然有一股難以察覺的陰勁,襲向我的腦後。我知道,第四個人出手了。
當時我距離石室大門僅數尺之遙,暗忖只要先離開石室,無論是迂迴的廊道或是擺滿桌椅器具的廳房,於我都更加有力,於是手掌朝地面一推,避開這一擊,同時繼續前行,打算先出室門再說。誰知那股陰勁如影隨形,貼上了我的左臂,我低頭一看,沾黏在臂上的是一條白巾。
素白漢子所使的兵刃,也是一條長布。
便這麼一阻,我滑行的勢頭已無以為繼,落下地來。就在這時,右肩一緊,又是一條長布裹住了我,這回,是我自己的藍色布條。
藍色布條的另一端,被握在淺竹黃漢子的手上。
素白漢子一個縱躍,與淺竹黃漢子各站石室一側,兩人同時將布條一收,將我硬生生地拖離室門。他們知道我兩腿已廢,發力無根,只要讓我無從倚仗,內力再渾厚也無從施展,於是二人刻意將我朝不同方向拉扯,意在使我失去平衡,進而落入他們的掌控。
偏偏,他們面對的不是別的,而是《示隱真經》。對我來說,對手的形、招、勢、勁,無不是發力之根。我被拽得在地上翻滾摔跌了幾回,看似狼狽不堪、只能由他們擺佈,實則定心聽勁,尋找他們呼吸換息之間的空隙。憑藉著布條傳來的勁力,我察覺到素白漢子的內力陰柔多變,淺竹黃漢子則至陽至剛,二人的內家路數截然不同;料想:這麼一來,兩人若要同時攻擊,絕不可能做到節拍如一,必定存在時間上哪怕是極細微的差異。果不其然,幾個回合後,兩人同時運勁,試圖將我拉回石室中心,但淺竹黃漢子的勁力,快了半分。我抓準時機,雙臂以陽剛對陽剛,陰柔對陰柔,一迎一拒,順著淺竹黃漢子的剛強內力,加上我自己的《示隱真氣》,一併灌入藍色布條之中;同時在素白漢子勁力將發未發的那一瞬間,左臂將白巾猛力一絞。
淺竹黃漢子被兩股巨力一撞,向後退了半步,身子搖晃,嘴角滲血,手中卻依然緊抓著藍色布條不放。素白漢子猝不及防,內勁被帶偏了方向,登時中門大開,我順勢將白巾一抖,素白漢子被《示隱真氣》震得向後飛出,鬆開了布條,口中鮮血狂噴。
然而我也並不好過。激鬥之下,胸口的劇痛感不時浮現,擾亂我的真氣運行。
那是自創《轉丸》、《胠亂》時的練功隱患,每發力一次,便可能被反噬一回。雖然我以真氣護住心脈,但無法避免所受的內傷層層疊加。此刻我絕不能被他們看出破綻,若不速戰速決,任內傷再積累下去,恐怕到了某個關頭,我便僅能憑藉本能應戰,再也無法冷靜判斷。
主母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混戰之中,我聽不清楚她說了什麼,正想開口詢問,驀地眼前一黑,背上吃了兩記重擊。
那自然是紺青漢子與化相的傑作,他們趁著主母話語令我分神的瞬間,繞到我的背後偷襲得手。幸虧他們的目的只是為了制伏我,雙掌皆是以雄厚的內勁嘗試封穴,而我靠著體內的《示隱真氣》,勉強護住穴位;饒是如此,這兩記重手依然令我五臟六腑痛如火燎,喉頭一甜。這時兩人的第二擊發出,我嚥回鮮血,迴掌相迎,砰地一聲,紺青漢子與化相再次被我震退,我卻也向前翻滾,直至撞上石壁才停。
我深吸了兩口氣,奮力撐地起身之時,手掌壓到了兩枚伏衡鎖的碎片,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經被推回到原來的位置。我重新翻身坐好,冷冷地望著他們。只見紺青漢子扶著化相,從地上爬了起來,身上諸多塵土擦痕;素白漢子受傷最重,和我一樣靠著石壁,調勻呼吸,他的兵器早已落入我的手中;淺竹黃漢子立在原地,緩緩地將藍色布條的另一端在自己臂上繞了幾圈。他身後的步輦上,主母始終不動聲色,帷幕之後看不清她的面容。
石室之門,沒有關上。
我立刻明白了他們的顧慮:縱然他們不打算讓我有任何逃脫機會,但主母不願離開,四人更不願關上室門,選擇了護衛在主母身邊,以免橫生枝節。
一切都回歸到了片刻前的狀態,情勢卻已大不相同。過了這幾招,除了化相,其他三個人的能耐已被我摸個八九不離十,且四人先後負傷,呼吸濁重,還肩負保衛主母之責,出招必處處掣肘;我雖然功力遠勝,然而行動不便,加上強忍之下,內傷更重,隨時可能失去戰鬥能力。
我很清楚接下來該做的事。
(奪回我的布條。)
(——離開石室!)
我把素白漢子的白巾攤放在盤腿上,逐一拾起散落在身邊的伏衡鎖碎片,放置其上,裹成一包之後,雙掌運勁一壓,十幾枚碎片應聲迸裂成上百枚,有的尖細,有的厚重,有的鋒利。他們看在眼裡,還來不及理解我的用意,我從中抓取一把,運勁一揮,碎片如鋒霰般迸射而出,朝五人同時飛去。
石室之內,風雲變色。他們毫無對策。
此處是由巨大光滑的石塊堆砌而成,幾乎沒有任何可供攀附、抓取、躲藏的地方——或者,從來沒有「靶子」讓他們認為有此必要。紺青漢子飛快地護在素白漢子身前,立定馬步,勁貫雙臂,橫擋碎片,其中的不少枚被他雄渾的氣勁反震,但也有為數不少的碎片在他的身上臉上劃出血痕;化相則迅速擋住步輦,與淺竹黃漢子二人揮舞袍袖,替主母撥飛碎片,然而飛射的碎片太多,防禦的範圍畢竟有限,他們的下肢立刻被割出十數道破口,甚至迸出血來;仍有幾枚細微碎片,射穿了淺竹黃漢子與化相的防衛,掀得主母帽沿帷幕來回飄動。
主母動也沒動,彷彿眼前的變故根本不值得令她分神。
我乘隙橫移了數尺,再擲出兩把碎片,將他們逼離石室大門。紺青漢子和化相一度企圖搶上前來制止,卻被狂暴飛竄的碎片逼得動彈不得。淺竹黃漢子手上繞著藍色布條的一端,原是為了牽制我,此刻卻揮舞受限,更是顯得左支右絀。
這時,主母忽又開口道:「他內傷沈重,不必攔門。」
四人聞言,大吃一驚,「主母!」
此話一出,我也不由得駭然。對戰過程之中,我即便未佔上風,也不曾露出一絲痛苦或倦怠,沒想到她連把脈也不用,便能精準判讀我的身體狀況。況且,她竟然告訴四人「不必攔門」。
然而,無論門外有什麼,這都是我唯一的機會。我使勁揮出白巾,將剩餘的碎片盡數射出,同時運巧勁一放一抽,趁著淺竹黃漢子無暇顧及,藍色布條終於自他臂上鬆開。我收回布條,雙掌撐地,奮力移出石室。
石室門外連接著一條幽暗的長坡,緩緩地直線向上攀升。我的雙眼向來習慣黑暗,見周遭仍是平整光滑,便繼續以手代足,將《示隱真氣》匯聚於掌心,飛快地朝上方的一處光亮滑移而去。
光亮處是另一道門,門口站著兩道人影。隨著我逐漸靠近,他們聽見了聲響,回頭來看。
同時,我也察覺到背後有腳步聲飛快追近,於是當機立斷,運勁一抖,藍色布條倏然飛出,捲住其中一人的身軀,借力向前飛去。
那人在布條狠狠一勒之下,竟然倒在地上昏死過去。我飛落至門口,側頭避開他同伴的一記棍擊,順手抓著他腰間穴道,將他往門裡的斜坡一擲。慘叫聲中,追來的腳步似乎頓了一頓。
我略一張望,發現自己身處一個迴廊中央,左右兩端各延伸出去,皆不見盡頭。腳下是青磚,兩側木柱密如林立,柱間是雕花欄杆,望出去是一方天井。風自天井灌入,捲著遠處不知何方傳來的聲響——話語聲、腳步聲、物品的撞擊聲。
我抬頭看,天井一角懸著一彎月牙,久違的溫暖光明。夜風吹拂,像是吹走了積壓在我身上無數時日的枷鎖,我深深地呼吸了幾口,感覺到一股生命力重新注入身體,將藍色布條捲上頭頂的樑柱,開始盪著身體,沿著長廊移動。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找到⋯⋯
(吾以藍布條卷上樑柱,借力盪行。彼時雙足已廢,唯此可進。四下人聲散處未集,須及此際,覓得⋯⋯)
龐郡寫到這裡,在「得」字下方劃了一豎、左點、右點之後,忽然停了下來;過了半晌,才以一橫連接左右兩點,再添數筆,繼續完成這個字。
(覓得出路。)
楚函眉頭微皺。他與龐郡相處日久,素知他對書寫的要求。適才那一豎二點,在楚函看來,他一開始寫的,分明是個「忄」字旁,後來卻被硬生生地改成了「出」字。楚函抬頭望了龐郡一眼,見他雖然神色疲困,卻仍興致盎然地準備往下述說,便不打斷他,低頭看他繼續書寫。
⋯⋯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找到出路。
盪了沒一會兒,我即察覺到異樣;這份異樣來自一種莫名的熟悉感。遠近皆懸掛著燈籠,清楚地映照著建築物的每一處角落,每一樣物事都如此陌生,卻似曾相識。我沿著長廊朝東側前行,在盡頭處正想轉向南面攀飛,卻迎面撞上三個人。他們似乎是聽見騷動,提著兵刃前來察看,突然見我現身眼前,大吃一驚。
「來人!快來人哪!⋯⋯」
他們顯然受過訓練,雖慌不亂,其中二人舉起手中的長棍,朝我劈刺而來,第三個人回頭便跑,大聲呼喚。我盪過兩個嘗試攻擊我的傢伙,在半空中迴身甩布,捲住第三個人的頭顱,封住他的口鼻,向後一拉。那人碩大的身軀登時騰空向後直摔出去,重重地撞上了另外兩人,三人俱都沒了聲息。
如我所料,若繼續前行,前方中央約十數丈之處是個垂花門,再往前十數丈才會到第二進;若要直闖大門,我必須邁過足足五十來丈。倘若在化相他們攔阻之前全力前進,或許有點機會。但我手上緩了一緩。
(怎麼回事?他們怎麼動也不動?)
我想起適才被我勒暈和丟進門內的兩人,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油然而生。
(他們⋯⋯死了嗎?)
這時,身後遠方傳出一句低沉的交代,我卻聽得清清楚楚。
「傳話下去:靶子脫逃。」
那是淺竹黃漢子的聲音。我懸在半空之中,思緒雜亂無章,遂仰頭狂嘯,將心中的驚惶、憤恨、壓抑、無奈,一股腦兒宣洩出來,震得院裡迴音繚繞。
喊完,胸口頓時一陣翻攪,險些一口鮮血噴出,連忙強迫自己忍住。我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必須善用僅存的力量,逃出生天。於是逼自己瞬間沉澱下來,冷靜評估四周,眼見前方周圍開始冒出人群,我作了一個極冒險的決定:轉朝北面盪行,即便知道這意味著,我必須與淺竹黃漢子正面對峙。
因為這裡距離後門,只有約莫三十餘丈。假如我猜得沒錯。
這個地方明顯是一座莊院。和我家的格局很像。
家父龐思誠,世居《慎獨山莊》。父親的至交好友許葆真,也就是收藏著另一版本《示隱真經》的人,亦有莊院名《養真齋》。
我在莊院裡長大,小時候每日除了在書齋讀書,便是和僕役在家裡閑逛玩耍。長大後,父親要我跟隨許先生學習,我也常陪著許先生在他的莊院中一邊散步,一邊說文論理。我對於兩家莊院的樓房格局如數家珍:從正門開始,自南而北共有五進,分別是客房、正廳、正房、後堂與後花園,東側為家塾、書齋,西側則是各類庶務處所。適才我觀察到垂花門與正門的位置,與我家相差無幾;此時我朝北而行,瞥見東側一座以巨石堆砌而成的小樓,橫匾上刻著《萬壑藏》三字,即便從外觀上無法斷定其用途,但從橫匾的字義上來看,確有收藏書籍的意涵。這麼一來,我更加確信,一切都如我所料。
就在我掠過迴廊岔口之時,破空之聲大作,幾枚暗器同時朝著我與頭頂上的布條而來——淺竹黃漢子出手了。
我見招拆招,迅速自樑柱上抽落布條一端,另一端飛束前方欄杆,順勢一拽,身體橫飛了出去,僅以毫釐之差,避開了這一波襲擊。甫落地,我雙臂一抖,藍色布條同時朝兩個方向射出,左端猛然轟向追上來的淺竹黃漢子面門,他避無可避,急忙舉起那對鐵筆一擋,被《示隱真氣》一震,當即向後跌了幾步;右端則攀上前方樑柱,繼續向前盪去。
淺竹黃漢子重新站定,故技重施,又是十幾枚暗器飛來。但這回我早有準備,藍色布條急旋,盡數收了暗器,再借力一個迴身,將所有暗器自上而下四散射出。
啵啵啵幾聲過去,追兵之中幾個人被濺射的暗器擊中,幾個人趕緊找尋掩護,場面登時陷入了混亂。
沒錯,掩護、混亂,就是我當下所需要的。趁此機會,接連十幾個起落,我很快地越過了第五進,來到了後花園。
蘇家莊的後花園,有些不同。一般文人園林,花木的安排無非是疏密、層次、四時之景;但眼前這些植物的排布,既非求美,亦非求景,倒像是依某種我說不上的法度而擺。我盤坐於地,利用最短的時間,一邊謹防追兵來到,一邊調勻氣息,觀察地勢,待要尋找適當的出口,驀地腦後一股掌風劈來,我急忙反手接招。孰知這股掌力太強,我登時被震得滾飛出去,撞上一株矮樹才停。
紺青漢子不給我任何喘息機會,大步踏前,一掌一掌地朝我招呼過來。他手足滯澀,看似拙重,實則內力雄渾,每一掌都重若千鈞。我接了三掌,身後的矮樹終於支撐不住,紺青漢子第四掌劈來,與《示隱真氣》對撞之下,樹幹應聲斷裂,我的身體再無憑藉,向後直飛,重重地摔在圍牆之上。
還沒等我重新坐穩,淺竹黃漢子已經搶上前來,雙筆如狂風驟雨,連封帶打,直指我周身大穴,不多時,紺青漢子也加入戰局。雙筆雙掌,一個迅捷一個剛猛,兩門路數截然不同。幸虧這次在我身後的是厚實的圍牆,讓我足以借力與他們周旋。
二人攻得我緩不過手來,無法再像先前那樣,利用布條拉開距離。這似乎也是他們的戰略:一方面近身肉搏,堵住我逃離的門路,另一方面聽從主母的指引,不斷地進行消耗,進一步引發我的內傷。再這樣下去,過不了多久,我若不是傷重而亡,便是力竭就擒。
我絕不聽從擺佈。
下一個瞬間,二人再次攻來,我忽然身體搖搖欲墜,隨即向前趴下,亮出整個後背。這是個極大的破綻,二人想也不想,各自踏前兩步,一筆一掌分別砸在我的背上。我頓時口中鮮血狂噴,同時喀啦兩聲,淺竹黃漢子與紺青漢子各自斷了一條脛骨。
活著的我,對主母才有價值。我知道他們不可能對我痛下殺手,於是賣了個破綻,故意挨了他們一招,並運使《轉丸》心訣,承受了他們五成功力,同時俯身出掌,將另外五成功力轉嫁到他們自己身上,劈斷了他們的腿骨。兩人承受著劇烈的痛楚,再也無法戰鬥,卻仍倚牆而立不願倒下。
我緩緩地扶地坐起,草地上飛濺的鮮血映入眼簾,我一怔之下,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淺竹黃漢子忽道:「靶子,你當真練成了《示隱真經》?」
我轉過頭望著他,一肚子莫名其妙:這傢伙瘋了嗎?居然在這個節骨眼問這種問題?
但我其實更想問他:你說練成?
練成什麼?
我又練成了什麼?
當時我卻不再理他,見迴廊處仍有追兵逐漸逼近,稍微調勻了呼吸,將藍色布條攀上圍牆上緣,飛身縱過。
莊院圍牆外便是叢林,不遠處傳來江水之聲。
月光在枝葉的縫隙間若隱若現。這個所在處處是隱蔽,也更多可供我借力前進之處。然而,這座幽林之中透露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息,說不上來是什麼。
還來不及分辨,一個身影自樹後緩緩踱出。
「龐兄,何必如此著急呢?」
這一切的根源。
化相。
我的腦中登時一片混亂。
「你!你!你!把我害到如此田地,你竟然還有臉來見我?」
化相雙手負後, 眉頭微蹙,隨即釋然。
「龐兄神功有成,怎能說小弟有心相害?你身上有傷,主母此刻當在莊內恭候大駕,不妨……」
我勃然大怒,雙手推地,倏地移到他面前,當胸就是一掌。化相微微吃驚,雙掌齊拒,轟然一響,勉力接下這招,卻不由自主崩跌半步。我繼續甩出長布,纏住一株小樹,借力拉自己向前,右掌接連出招,一掌強似一掌。
化相腳步連錯,以長年修為強抗七分《示隱真氣》的力量,以精妙步法讓去三分。然而我心中積壓已久的怨氣得以宣洩,沒再想放過他,無視躲讓,招招直取他中宮要害。化相登時左支右絀,顯得應付為難。
我一面打,一面不住咒罵,語無倫次到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突然胸口一緊,又吐出一口鮮血,我知道自己已經達到了極限,既然片刻之內解決不了化相,還是早早擺脫糾纏,遠離此地為上。就在這時,後方遠處傳來騷動,顯然是莊裡的追兵將至,再轉頭一看,發現不知不覺之間,我竟被化相引到了崖邊,山下江水滔滔,夜色之下顯得分外冷冽。
化相忽然間不再後退,雙掌翻飛,對著我一輪猛攻;我猝不及防,布條飛旋,手忙腳亂地招架。我開始感覺力量不斷流失,每拍出一掌便似乎減弱半分,於是暴喝一聲,甩出長布纏住一株大樹,在半空中繞了一圈,一拳擊向化相心窩。這一拳上灌注了我僅餘的功力,霸道雄渾,去勢卻緩,若不能震飛化相,也要逼得他倒退撤離。
誰知化相不避不退,似乎早就在等我這一招,雙手一攤,中門大開,雙唇微動,像是說了什麼又像是沒說。
重拳正中心口,化相口中鮮血狂噴,身體如斷線紙鷲般向後飛去。
我不由得一呆,這個結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還來不及弄清楚發生了什麼,驀地胸口、背上一陣劇痛,彷彿被什麼尖銳的事物狠狠地扎中,忍不住嚎叫出聲。低頭一看,胸前「膻中穴」位旁,不知何時被插了一枚針,雖然偏了半分,卻扎得極深,僅餘些許金色針尾露在外面。背後同樣痛楚難當,依據疼痛的位置,猜想「命門穴」上也被射入了一針。
我總算知道剛抵達幽林時,所嗅到的那股不尋常氣息,從何而來。
還來不及拔出金針,我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四周,很快地察覺到身旁樹叢間的兩個地方,有著極輕微、任何人都會覺得是尋常情況的枝葉顫動。我不及細想,雙掌齊出,布條所到之處,傳出兩聲悶哼。
(果然還有埋伏!)
不料,我連布條都還來不及撤回,頭頂又傳來一陣、微弱到難以察覺的奇妙氣流。我有了前車之鑑,不再等待,身形略轉,雙掌朝氣流的來向疾拍。
肩頭又是一陣劇痛,我再中了兩針。
其中一個瘦小的身軀,被結結實實地擊中,橫飛出去撞上樹幹,軟軟地癱落下來。第二個身影堪堪避開掌風,摔落在地,一骨碌翻身而起的同時,又對我射出三枚金針。只是這三針再無準頭,分別自我的頰邊、身旁飛過。他半伏在地,手中仍扣著一枚金針,小口喘氣地左顧右盼,似乎一時間打不定主意,連逃跑都忘了。
我望著他,心中的震撼難以言喻。
孩子⋯⋯眼前的人,明明只是個孩子啊!
轉頭望著那躺在樹下的不再動彈的小軀體,望向適才遭我痛擊的兩株樹叢,望著化相,這個許多日子以來我交談得最多、此刻卻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人⋯⋯再望向眼前這個孩子,始終緊繃著的一口氣,瞬間鬆了下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到底都做了什麼?
追兵漸近。雖然蘇家莊中如今已無人再能阻我,我卻已神困力乏,只能緩緩轉身,拔出胸口和肩頭的金針,以僅存一點力量,拋出布條盪樹前行。
過不多時,來到了江邊。雖然極為危險,但對當時的我來說,只消取得一塊浮木,躍入江中、順著江水而流,是離開此地最有效的方法。就在我探尋下崖路徑時,腦後又毫無徵兆地中了一針。
我痛得神志迷糊,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那孩子更進一步撲到我背上,在我後腦上狠狠一拍,將金針拍入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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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的事,我不記得了。
我猜我落入了江水,因為我就是在江邊岸上醒來的。那孩子去了哪裡?是留在山崖上,還是跟著我一同落水?我全然不知。
我對那孩子沒有恨意。雖然他和其他人一樣,打算傷害我,或者想殺了我,但到頭來,甚至可以說,是他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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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蘇家莊的故事,龐郡全部說完了。說完的那天晚上,他呆呆地望著地上密密麻麻的字跡,一夜未眠。
楚函拎著新的小土鍋下來,走到他的身旁,見他一臉疲憊,雙眼佈滿血絲,卻仍盯著地上的字,便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主母」二字下面,多了「奚仲衡」三字,「年輕人」的旁邊寫著「蘇抑楓」。
楚函心道:(原來你是知道他們名字的,但,是如何得知的?)沈默了半晌,忽道:「我有幾件事想不明白。」
龐郡像是從夢中醒覺,睨了他一眼,在地上寫道:「何事?」
「第一件事情:為什麼你還要回去那裡?」
龐郡望著洞口,陷入了沉思,良久良久,才寫道:「令萬惡終結於源頭。」
楚函不懂。既然已經離開,還要回去終結什麼?然而他看見「萬惡」二字,心想龐郡必定有他的道理,便點了點頭。
「第二個問題:《子午谷算》是什麼?」
龐郡隨即在地上寫道:「便是奚仲⋯⋯」第五個字寫到一半時,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用木柴抹去那幾個字,沒再回答。
楚函聳了聳肩,也不勉強。
「第三件事情⋯⋯」
在楚函的眼裡,龐郡的故事有諸多未被交代的細節,例如主母和年輕人的名字、主母所用的《子午谷算》、那座莊院原來名為蘇家莊等等,都是他講到一半時橫空冒出,卻從未解釋過自己如何得知這些名稱;又例如他殺出蘇家莊時,用來製作長布條的藍色大衣從何而來?但一方面龐郡以寫代說,絮絮叨叨,有可能楚函自己讀了後面忘了前面,另一方面這些細節似乎都是瑣事,即便不清楚來龍去脈,也無關大局。然而有一件楚函最好奇的事,不能不問。
「你說自從你被抓走之後,被關起來、被逼著練功、被⋯⋯斷了腳筋,從來沒有離開過蘇家莊;離開之後,就陸續遭到武林中人追殺,一直到來到這裡⋯⋯」
楚函一邊說著,一邊仔細回想著龐郡說過的一切,確認自己是否遺漏了什麼⋯⋯
沒有。
「那,究竟是誰把你的嘴⋯⋯弄成這個樣子的?」
那根被用來寫字的木柴,停頓在地上,久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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