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红猫蓝猫绿猫，只要能咬死对手的，都是好猫

大學里有門課，名字帶“思想”兩個字，卻沒教會我怎麼思考。老師一邊播放“祖國統一”的紀錄片，一邊要求我們寫心得體會，字數不限，情感要真誠。我把“真誠”寫成“震撼”，又改成“熱淚盈眶”，最後交了一個版本：格式正確，內容誠惶誠恐，用詞比央視還央視。

那一刻我開始明白，所謂“思想政治教育”，是要你交出思想，換一份政治認同。不是你是誰，而是你要像誰。

龍應台說：“你可以說服我認同你的國家，但不能強迫我用仇恨去認同。”但我們寫不出這樣的話。我們要寫的是：“祖國必須統一，台灣不可分裂，中華兒女血脈相連。”寫得越像口號，老師越滿意，彷彿語言本身也有了表忠的肌肉。

胡適說：“問題與主義無關，而在解決之道。”我當時不知道這句話，只知道我被一個“主義”困住了。全班都在高呼“統一是大勢所趨”，但沒人問：我們是不是也在被大勢推著走？大一的英專專業課極少，幾乎佔滿了各類“思政”，我於是悄悄申請了轉專業，表面上是換興趣，其實是自保。

有人問我是不是叛徒，我只想說：黃宗羲在三百年前就寫過，“天下為主，君為客，不可以天下奉一人。”那我呢？我連“主”都不是，連“客”都沒有資格當。我只是不想再當你們祭祀國家的“青春柴火”罷了。

後來我翻牆看到島那邊的青年在講“獨立萬歲”，講“自由民主的最後堡壘”。一開始我心動，以為那是出口。後來才發現，那邊也有“非我族類”的潔癖，也在忙著建一座“烏托邦的祖國廟”。王丹說：“我不相信任何政權能真正為人民——除非人民自己出來監督它。”

所以我不想“投奔自由”，我只是想有個不需要敬禮的角落，能寫點自己的東西，不用像填空題一樣寫出忠誠，也不用像演員一樣演出感動。

漢娜·阿倫特說，真正的政治應是公共參與，而不是意識形態動員。我沒能參與那場政治，但我退出了那場動員。

他們說：你必須為祖國犧牲，我說我連這節課都不想上了。

那年春天我去教務處辦轉專業手續。說是興趣轉移，其實是精神崩潰。輔導員看著我那封轉專業申請表，笑得意味深長：“你是覺得中文系比較適合你嗎？”

我點頭。她不再多問，像是早已看穿我這類人，知道我們不是追求熱愛，而是厭惡某種東西——一種以“統一大業”或“意識形態教育”為名的慢性內耗，一種“我在上課，我的靈魂在逃課”的分裂感。

後來我才知道，真正的轉變不是辦手續，而是你開始知道：有些話你不想聽了，有些人你不想再配合演戲了，有些“國家的未來”，你不願意再以你的青春來擔當。

那陣子我常做夢，夢見自己在教室里舉手發言，發的是“標準答案”，但每次開口，嘴裡冒出來的卻是血。我醒來後上網查夢境解析，系統提示：“你對現實的妥協造成心理自殘。”我苦笑一下，覺得 AI 比我們學校的思政老師還懂人性。

當然，也不是沒有人勸我“要有立場”。

有人說：“你既然不認同大陸的統一敘事，那你總該支持台灣獨立吧？”

我搖頭。他們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配擁有公民權的幽靈。

我理解他們的焦慮，就像我也理解老師們需要我們寫“愛國心得體會”。大家都怕啊，怕你不選邊站就沒有未來。怕你不喊口號，你就成了“問題青年”。怕你在黑白之間徘徊，就被打成灰。

可我偏不。你們都在吵著要為祖國獻身，不管那祖國在地圖的哪一邊。我卻想問：有沒有可能，我的青春不願意“被祖國”？

我不相信紅的，也不迷信綠的。我更不想聽藍的在那裡“反攻大陸”，彷彿1949年沒發生過。

我把寫作變成一種“非戰爭的反抗”。不是吶喊，不是遊行，而是很小聲很小聲的記錄。我寫我如何一點點，從他們的舞台中消失，退場，不謝幕，也不送花。

一開始我寫東西是偷偷摸摸的，就像深夜躲在廁所里抽煙的人一樣，怕味道被聞出來。

我在 Matters 上匿名發文，標題起得曖昧：“他們說我應當忠誠，我問忠誠的對象是誰？”那是我寫給自己的一封信，但系統卻自動給我打上了 #青春不合時宜。

我沒反對，也沒點贊，就放在那裡，像放一封無人認領的情書。

寫作確實有點像戀愛。你幻想對方懂你，其實是你太寂寞了。

寫著寫著我也會氣餒。你說了半天，國家還是國家，教育部還是教育部，你的輔導員還在轉發主旋律推文，說“青年的命運必須和祖國綁定在一起”。我點開她頭像，看著她穿著紅色套裙在國旗下演講，突然覺得很委屈。

寫東西真的能改變什麼嗎？

可能不能。可我還是寫了。因為像胡適說的，“不是去找一個完美的主義，而是要找到一條解決的道路。”寫作對我來說，不是要推翻誰、反對誰，而是給我自己一個“可被理解”的出口。

就算沒人點進來，沒人點贊，我還是把文章發出去了。哪怕它只是落在了網絡的廢墟里，也總比被收藏在意識形態的抽屜里好。

我知道很多人心裡也住著一隻紅貓，藍貓，或者綠貓。

紅的把統一當信仰，藍的把淪陷當使命，綠的把獨立當聖戰。每只貓都張著嘴，要把你吞進去，要你成為牠們的一部分。

可我不想當貓，也不想當老鼠。

如果一定要選擇一種動物，我寧願是蟑螂——陰暗、卑微、難以馴化，從裂縫中活下來的那種生命。

所以——

在紅貓藍貓綠貓的教室里，我選擇做一隻逃跑的蟑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