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之緣

「你知道嗎？我一直夢想能活到至少兩百歲，像你一樣。」

『嗯。我也是。』

「當一隻烏龜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什麼意思？』

牠嚼著缺了一角的葉子，一邊用單隻眼睛看我。鱗紋覆蓋的眼眶裡埋著一顆黑得發亮的寶石，鑲在牠笨拙的身上略顯突兀。而牠的存在又和旁邊的車輛顯得格格不入。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牠看向旁邊的水族館。

「喔。」

我看著牠旁邊幾十公分處的一坨深綠色的東西，應該是牠的排泄物。突然間為自己羨慕牠能活到兩百歲感到可笑。

就算牠會活得比在場所有人都久，那又怎樣呢？牠將有幸看到未來的人類的偉大發明，這條破爛的人行道也會被未知又閃亮的東西給取代，但牠不在乎。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牠在乎的只有眼前的葉子，還有以後將會落到牠眼前的葉子們。

我邁開腳步，打算在這場對話演變成一齣鬧劇之前離開。

『你為什麼想活到兩百歲？』

「……因為我想知道未來的世界會發生什麼。」我有點訝異牠還想繼續跟我聊。

『喔！我也是欸！我聽說這裡以前到處都是葉子，比我這片要大得多。而且也沒有這麼高的地板，害我下不去。』

我這時才發現牠被放在台階上，大概是水族館的人要避免牠亂跑。

『我想知道以後會不會改變。』

我真沒料到會從一隻烏龜的口中聽到和我一樣的願望。

「那你跟我一樣欸。現在這條人行道這麼破，每次經過我都擔心自己會被車撞，但我相信以後一定會好起來。只是你現在住的地方大概會被拆掉，所有人都會離開，你可能也不會在這裡了。」

『你覺得我會去哪裡？』

「我不知道。被某個人買走然後跟著他去其他地方吧。」

我沒告訴牠，有很大的機率牠會被養在某人的房子裡，每天曬著人造的紫外光，從此不見天日。誰知道呢？畢竟牠能活很久。搞不好牠的主人會比牠早死，然後牠就能重新展開新的生活。

『那你會去哪裡呢？』

「我也不知道。」

『還是你要把我買回去，這樣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這是一個有趣的提議。畢竟一隻善解人意的烏龜不是天天都能遇見。但話說到底，我並不喜歡烏龜。我覺得牠們長得有點怪，和我的習性又相差太遠。

「可是我不適合養烏龜。」

『有什麼不適合呢？我不吵不鬧，只吃葉子，偶爾要曬太陽或日光燈，這夠簡單吧？』

「對，是很簡單。可是我不想。」

『可是我們有一樣的願望欸！這很難得。』

「所以，你覺得我應該把你買下來，然後我們就可以天天討論共同的願望，和對未來的想像？」

『對啊，這樣不好嗎？』

「沒什麼不好。可是我不想只是看你每天爬來爬去，對著太陽發呆。我想養一隻狗，這樣就能和他一起散步。」

『我也可以一起散步啊！我看過很多人都在遛烏龜。』

「你這樣說也沒錯。」

『況且狗只能活二十年，但我會陪你一輩子。』

我不知道要跟牠說什麼，任何理由似乎都站不住腳。不用等牠開口，我就能知道所有辯駁會招來的回擊。是的，我最後根本不一定會養狗。是的，我沒養過烏龜怎麼知道。是的，共同的願望很難得。

「你為什麼這麼想跟我走呢？」

『因為我覺得你很有趣。而且你也看到了，我現在被卡在這個階梯上，我覺得只有你能救我。』

「還會有其他人來救你的。」

『但他們可能不如你有趣，也沒有和我同樣的願望，而且我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不然我可以把你抬下去，你就可以想辦法逃跑。」

『我不要逃跑，那樣的話我下一餐不知道要去哪裡找。』

我看著牠的眼睛，覺得很難過。我希望牠想要逃跑，這樣我就能幫牠。

「可是你知道嗎？我每天都在逃跑，我現在就在逃跑的路上。」

『你要跑去哪裡？』

「我不確定。但像我剛才說的，我想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而唯一的方法就是一直往前跑。」

『這樣的話，讓我告訴你，你跑不跑都沒差，事情自然就會發生的。』

我沒有回答。因為牠是烏龜，但我不是。

「反正我不能養你，我們是完全不相容的物種。」

『我覺得你很自私。』

然後我就離開了。果然，事情還是如預期的演變成一場鬧劇。我並不特別自責，畢竟牠有兩百年可以揮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