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之死
千雅自認已經摸透了這座城市,無論從具體還是抽象的意義而言,都是。若問任何熟悉她的人,都會說她花太多時間在台北街頭遊蕩。但並不像別人以為的那樣,她從不做偷雞摸狗的事情,到處走就是她的目的本身。她喜歡感受每條街道獨有的氛圍。富人區的街道比較寬敞,門前貼著刻意刷舊的嶄新磁磚,總是飄散著某種樹的清香。條件一般的區域乍看之下跟富人區差不多,但總會有某個突兀的特徵。例如,從人行道磁磚中央硬生生冒出來的樹幹、某個不知道怎麼運過來的廢棄貨櫃箱,或是兩個建築物之間只夠一個人側著走的縫隙,卻被當地人當成必經之路。市區和賣餐飲的地方則是人多,建築多半歪歪扭扭,衛生條件也比較差,常有溫熱的抹布味。千雅非常清楚,這些區域如何被無數條路緊緊地綁在一起。但她盡量不對任何碰見的居民提這件事,以免觸碰到潛在的敏感神經。
她如同往常一樣在晚上九點多到家。對市中心而言,這不算晚,很多經營宵夜時段的小吃店都還開著。她點開外送軟體滑了又滑,沒有找到一樣是她想吃的,全都是舊調重提。她突然想到舊家附近的美食街。那時的她還是個正常人,還沒養成亂逛大街的習慣。也因為如此,她雖然住在那裡最久,卻對那附近的環境不太熟。她見時間還早,打算直接去印象中的美食街逛一逛。她打給啟祥,一個大學時期認識的朋友。
「你記得我們之前看過一家麵店嗎?在美食街裡面的樣子。」千雅把吹風機關掉,好聽清啟祥的回答。
「你是說基隆那個美食街喔?」他有點不可置信。
「對。」
「那條路那麼多家店,我不知道你在說哪一個。」
「我想去找一下欸,剛好有點餓。」千雅停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的提議有點荒唐。
「對,基隆那條街好像是有一家。」啟祥突然改口。
「你想起來囉?在哪裡?」千雅又燃起一絲希望,期待他的答案能終結腦中那種記不起來的搔癢感。
「不確定欸。反正是在那條街。」
她微微嘆了口氣,把燈關掉。過了半小時,非去不可的感覺卻愈發強烈。
「還是我們要去找找看嗎?」啟祥傳訊息來,顯然也感受到某種莫名的拉力。
「好!」千雅從床上跳起來,套上一件帽T就出門了。
他們在路口碰面,啟祥還開著以前那輛二手車。他的右臉在便利商店的白光照射下又更顯蒼白,好像還比以前更瘦了一點。千雅其實沒想到他會答應。雖然他們一直有保持聯絡,但各自的生活已經離得很遠。國道上的車潮不算太多,他們一直以等速前進。整排路燈像催眠的擺錘,從遠處慢慢接近,在最靠近時呼嘯而過,再逐漸減速,從後照鏡中消失。千雅數到第一百個路燈之後就亂掉了,只好把注意力轉向前面那台車的尾燈。那台車和他們一樣,一直維持著等速。在夜幕之下,和其他車道或急或緩的速度相比,像是唯一的常數。相形之下,最可靠的路燈竟顯得飄忽不定。
開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們才開始覺得不太對勁。
「等一下,有這麼遠嗎?是不是錯過出口了啊?」
「對欸,半個小時左右就應該下去了。」
於是他們在最近的出口下了交流道,想著要找路折返。剛才那台車也從同一個出口下了交流道,與其說像是在指引方向,更像是他們的影子。看著它的車尾燈,千雅突然有種盯著自己後腦杓的詭異感。但交流道下的景色跟印象中的一樣,讓他們放心了不少,便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往美食街開去。
「欸,前面那台車一直跟著我們欸。」說跟著其實有點怪,因為嚴格上來說是他們跟著它才對。
「嗯……可能剛好同方向吧。」啟祥這樣說,但語氣明顯帶著擔憂。
又開了十分鐘,對方還是維持在前方不遠處。
「還是我們稍微繞一下?」千雅輕輕抓住啟祥握方向盤的手。其實她想說的是乾脆回去,找不到就算了,但都已經走了這麼遠,回頭似乎說不過去。
「好。」
他們在一條Y字路口左轉,選了靠山的那條路。整條路上只有他們一台車,左手邊就是山腳,被深綠色的樹葉覆蓋。隱約中能聽到某種鳥類的叫聲,更仔細的話還能聽出遠方微弱的狼嚎。千雅打開手機開始播放夏日精選歌單,試著營造一點輕鬆的氛圍,但不太成功。
「是不是到了?」千雅指向斜前方一條亮著的街。
「好像是。」
他們從來沒有從這個方向來過這裡,所以都不太肯定。一般來說,從舊家的方向來,會從美食街的另一頭抵達。這裡甚至沒有停車位,於是他們顛簸地開過幾條石板鋪成的人行道,才停在一個稍為寬敞的空間。車外的空氣又濕又冷,千雅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被她遺忘已久的透心涼。
美食街上有一半的店已經打烊,燈光稍顯黯淡,本來就不多的人潮也逐漸在散去。左顧右盼了一會兒,千雅突然加快腳步。她看到一個和周圍格局都不同的建築物,馬上察覺到那應該就是他們在找的店。等到她走得夠近,才看出來那不是一間店,而是四間小店擠在一個比較深的凹槽裡,看起來才比其他店大。在靠近人行道的一側有兩家店,中間被一道階梯隔開。階梯往上到第二層樓,高度比一般的二樓要低一些。二樓右手邊的麵店已經打烊。倒是一樓左邊的小販還燈火通明,大概是會通宵營業。
老闆娘是一個年近五十歲的中年女性。眼睛大而細長,眼神不算清澈,但笑容卻十分銳利。細緻的皮膚看得出來已經開始變薄。千雅走上前看她在賣什麼,發現品項多到數不清。移動式冰櫃的左側是糖水冰店裡裝各種配料的不銹鋼盆,右側則是鹽水雞店的不銹鋼平台,放著蔬菜、肉品,還有各式各樣的內臟。
「想吃什麼?全部都有!建議吃我們家的馬鈴薯喔。」老闆娘招呼道。
「一份燙青菜跟兩碗乾麵。」
食物很快便端上來了。乾麵的味道非常誘人,正當他們要大快朵頤,千雅突然發現那盤菜比預期的要大很多,原因是上面放了一大塊肉。
「這個是贈送的喔!」老闆娘的微笑又裂得更寬一點。
那塊肉大概是一隻兔子的大小,表面被深灰色的毛皮覆蓋,躺在燙青菜上一動不動。啟祥已經吃完半碗乾麵。這也難怪,他的樣子確實是需要多吃一點。他伸出筷子去夾那塊肉,在筷子碰到它時,千雅看到那塊肉動了一下。然後又再動了一下。只見那塊肉抬起頭,竟長著一張狼的臉。除了細長的頭與尖牙,還有四肢跟爪子。她不敢相信剛才怎麼沒看出來。
但牠不可能是一隻狼,最明顯的證據就是牠只有一隻兔子那麼大。可是那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千雅,像是一種挑釁,又像是在宣告自己早已放棄抵抗。啟祥的筷子插進牠左前腳連接身體的部分,輕易地就把一塊肉撕扯下來。裡面的肉是恰好的粉紅色,但質地卻跟滷了一整天一樣一掐就碎。牠的頭還在動,眼睛還在眨呀眨,千雅已經震驚到快要說不出話。
「你沒看到嗎?」她質問啟祥。
「什麼東西?」
「牠還在動欸?!還有牠的頭啊!」
「蛤?」啟祥茫然地看著她,又看了看那盤肉。
此時那塊肉又變回深灰色的肉團,在餐盤上裝死。
千雅拿起筷子,再次戳了戳那個東西,果然牠又動了起來,報以怨氣與憤恨的眼神。但牠並沒有起身攻擊,幾乎和一隻真正的兔子一樣乖順。
「快看!」千雅急切地要啟祥看。
她從啟祥瞬間困惑的表情知道,他的確看到了。但困惑的表情很快歸於平靜。
「沒有欸,看到什麼?」啟祥答道,彷彿早已心如止水。
他吃掉了剛才夾的那塊肉,繼續吃完剩下的乾麵。
千雅端起盤子走向老闆娘,執意要問個清楚。
「老闆娘,這個東西還在動欸!這到底是什麼?」
「喔,不敢吃可以不要吃啦!」老闆娘語氣輕鬆地笑道。
「可是牠有眼睛,還能轉頭看我欸!你賣我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老闆娘這時才終於抬頭,彷彿等待這一刻已久。
「那個,是狼王喔。」
「狼王?你在跟我開玩笑嗎?」姑且不提兔子大小的狼怎麼當狼王,重點是牠怎麼會在菜裡,而且還會動。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會端出來給人吃啊?」千雅咆嘯。
「唉呦,實際上就是有人愛吃啊!況且,狼王是很珍貴的欸!你有沒有考慮過,是你不識貨?」老闆娘邊說邊把那團灰色的肉扔進一旁的油鍋裡,白色的氣泡在鍋子裡綻放。
千雅回頭尋找啟祥,卻發現他不見了。她把整條街繞了一圈,還是沒看到人,只有車還在。她只好折返去找那老闆娘。
「老闆娘,你有看到我朋友嗎?」
「你朋友?沒有欸。那麼大一個人怎麼會不見呢?」老闆娘一邊幫雞爪剪腳趾一邊說。
「我也是這樣想啊。所以我想……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他剛才吃了狼王的肉。」
「如果他真的吃了……那你可能再也找不到他了喔?」老闆娘沒有停下手邊的工作,淡淡地說道。
「什麼意思?你賣的東西有毒啊?」
「沒有沒有!我怎麼可能賣給客人有毒的東西?」她輕蔑地笑了笑,「那樣的話我早就被抓去關了。」
「我好像有聽那些獵人說——真的只是聽說而已,並沒有親眼見過——據說吃過前一任狼王的生物,等狼王一死,就會繼承他的位置。」
「你現在是在說我朋友變成下一任狼王了?」千雅想到剛才被老闆娘油炸的肉團。
「唉呦!那只是傳說,傳說而已!」
「再說,我其實也是受害者啦!獵人把東西賣給我,說值好多錢欸。結果沒幾個人敢吃,就送給你們啦!但你朋友很喜歡欸,就當是我做功德啦!」
這種辯解讓千雅大為震撼。在場的所有人,包含油鍋裡的狼王,或許都有權在這個詭異的狀況的某個環節以受害者自居,只有這個深夜的小販除外。
只見街上的店家都陸續關門,老闆娘也拉下鐵門。千雅最後一次撥通啟祥的電話,再度轉入語音信箱後,她只好拿起啟祥沒帶走的車鑰匙,獨自開車回台北。她出發前先傳訊息給啟祥,約他明天中午見面,要他好好解釋怎麼會丟下她一個人走了。然後她打開來時的夏日精選歌單,放到最大聲。經過舊家時她還刻意多繞了兩圈,想看看啟祥會不會去那裡找她,最後還是無功而返。
她上交流道後,又看到去程路上一直開在他們前面的那台車,但這次它跟在千雅的車後方。她想辦法減速、變換車道,但那輛車始終和她保持剛剛好的距離。她看不清楚駕駛到底是誰。直到她來到一個出口,周圍的建築物和她家附近幾乎一模一樣,後面那台車切到最右側的車道。千雅在他們擦身而過的瞬間,看到了駕駛握著方向盤的手布滿了深灰色的毛,連他的臉也是,像是戴著某種造型面具。對方朝她點頭示意,像是某種告別。她不顧一切地往前開,直到周圍的燈光越來越亮,直到她確定自己真的已經抵達台北。
隔天早上她醒來,還是沒有收到啟祥的訊息,但是狀態變成已讀。接下來的幾週千雅嘗試要聯絡他,訊息也都只是被已讀,從沒回過。終於有一天她放棄了嘗試。她把車鑰匙藏在一個容易忘記的地方,又回到每天亂逛大街的日子。不同的是,她現在逢人就講,他們生活的地方是如何與他們所忽略的一切死死地綁在一起,而這座城市距離狼王的產地只有一小時的車程。但沒人理她,只是露出和啟祥一樣心如止水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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