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镜子是一种幻觉

照镜子是一种幻觉。

并不是说，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真的你，是某种幻像。

能认出镜子里的自己，常被视为动物拥有自我意识的明证。

如果这里的自我意识指的是自我反省的意识，那么上述观点是错误的。

自我反省的对象并非我的身形面貌，而是我的意识本身：非观汝之身，乃观汝之看。

照镜子只是仿拟了他者的视觉，让你看见了他者眼中的你。

照镜子很少是自然自发地学会的，而通常是被成熟的他者教会的：年幼的你被年长的他者带到镜子前，双方视线原本的直接交流转为了通过镜子反射的间接交流。发现镜中之他者即镜外之他者后，你进而领悟到了镜中的婴儿就是你自己。

往后，即便他者不在场之时，你也可以用镜子虚构出他者的视角，以此来看你自己的身形面貌。

他者实际并不在场，你却必须相信有某种他者在场，否则你无以对镜自照。

所以说，照镜子是一种幻觉，对虚假他者的幻觉。此乃主体间性亢进的表现，只是单纯的亢进，离真正的自我反省意识尚有不小的距离。

“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事实刚好相反，只有人类和极少数高等动物才能临水自照。一般禽兽只能“镜于人（同类）”，而无法“镜于水”，它们的主体间性尚未发达到易生幻觉的地步。

古人多以为镜子有某种魔力，他们尚未忘记照镜子的本质——一种魔术式的幻觉行为。

而今人久已遗忘，因为我们拥有反省意识已经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