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13 續命
只有人停下來了。
1
凌晨五點四十。
瓦斯行鐵門拉開一半。
外面的天還是灰的。
楊容瑤坐在辦公室裡對帳。
監視器畫面切成四格。
右下角那格。
林鴻德蹲在貨車旁綁固定繩。
第一次沒扣進。
第二次扣歪掉。
第三次才扣上。
桌上的電話忽然響起。
她伸手接起。
「您好,國生瓦斯。」
筆尖落在紙上。
地址一行一行記下來。
等她掛掉電話。
抬頭時,監視器裡的貨車已經不見了。
2
六點十五。
門口傳來機車熄火聲。
楊耀群提著保麗龍箱進來。
安全帽扣環鬆開。
喀噠一聲。
他把帽子放到桌上。
「汪瑞明今天幾點回來?」
楊容瑤沒抬頭。
視線停在螢幕上。
「八點。」
「載完那兩車菜怎麼算?」
「按時數。」
「鐘點?」
「嗯。」
鍵盤聲繼續響。
父親端著茶走到門口。
熱氣從杯緣往上飄。
「自己老公。」
「帳要算清楚。」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下。
沒人接話。
只有鍵盤按鍵聲。
喀。
喀。
喀。
訂單一列一列往下排。
像有人一直在替什麼東西續命。
3
八點整。
鐵門外傳來貨車聲。
汪瑞明推門進來。
外套肩膀沾著一層濕氣。
他摘下手套。
「哪幾桶先送?」
楊容瑤把路線表推過去。
「學校先跑。」
「下午補工廠。」
汪瑞明低頭看一眼。
點點頭。
「好。」
轉身的時候。
冷凍櫃旁邊有一道視線掃過來。
很快又移開。
楊容瑤翻開帳本。
紙頁摩擦出細細聲響。
腦子裡忽然浮出另一個畫面。
幾個月前。
她不在店裡。
楊煜琦後來轉述給她聽。
父親坐在辦公桌後面。
手裡拿著公文。
「妳姊那個老公以前混官將首的。」
「見識就那樣。」
「安排進來。」
「薪水她定。」
「帳她算。」
「這叫什麼?」
「這叫自肥。」
楊煜琦當時沒有接話。
楊容瑤也沒有回去問。
每次楊耀群簽的帳,是誰十天裡一筆一筆湊出來的,她記得很清楚。
她把帳本翻過一頁。
那些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最後還是沉下去。
她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桌上的電話亮起來。
新訂單進來了。
她伸手把帳本壓平。
拿起筆。
4
二阿姨林秀緞住在店後面那間小房間。很多年了。
楊容瑤抬起頭。
林秀緞剛從餐廳回來。
她把便當放到桌上。
最上面那盒,是雞肝和豬肝。
林俊文正把瓦斯桶推上貨車。
林鴻德拿著瓦斯表和切替器往外走。
楊容瑤視線掃過去。
林秀緞。
林俊文。
林鴻德。
再加上洪明弦和偶爾來幫忙的一些表兄弟。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林家人,幾乎全都在這裡了。
楊容瑤看著二阿姨把便當放下。
想起這些年。
天還沒亮,外交部廚房燈就先亮起來,刀子在流理台上規律落下。
接近中午,餐廳一忙,油鍋聲一路響到門口。
忙完,別人坐下吃飯,林秀緞把圍裙解開搭上肩膀,打了兩個便當後騎車回瓦斯行。
「妳姨丈等一下要送駿林。」
她總是這樣說。
貨車開出去,她跟著上車,一趟,兩趟,有時候到晚上才回來。
回來又把瓦斯店的地掃一掃,垃圾包一包,準備隔天早上出門時把垃圾一起帶走。
右手護腕已經磨毛了。
楊容瑤偶爾抬頭,總會看見她在移動——切菜、搬貨、洗碗,像有做不完的事。
後來她講起這些,都是用同一個字開頭。
逐工。
逐工。
逐工。
5
中午十二點。
老曹蹲在門口吃便當。
排骨放在白飯上。
邊角已經有點乾了。
「我這腰再搬兩年。」
「大概可以直接捐醫學院。」
旁邊的人笑。
「你那個不能捐啦。」
「醫學生看到直接轉系。」
門口頓時笑成一團。
小劉拆開免洗筷。
忽然想到什麼。
「欸。」
「我昨天送瓦斯去和平東路。」
「有個阿姨一直說她家瓦斯有問題。」
老曹扒一口飯。
「漏氣喔?」
「不是。」
小劉把聲音壓低。
「她說半夜會自己叩一聲。」「熱脹冷縮啦。」
「我也這樣講。」
小劉扒了一口飯。
「結果她問我是不是有東西住在裡面。」
門口頓時笑成一團。
連楊容瑤也低頭笑了一下。
笑意剛退。
螢幕上的數字忽然變得陌生。
她盯著報表。
游標停在同一格。
沒有動。
剛剛算到哪裡了?
6
下午兩點。
汪瑞明回來補單。
他站在辦公桌旁。
安全帽夾在手臂下。
袖口沾著灰。
「妳今天有吃東西嗎?」
楊容瑤盯著螢幕。
游標一閃一閃。
「嗯。」
她沒有抬頭。
其實她不記得有沒有吃。
但回答這個,比想起來快。
汪瑞明站了一會兒。
「我買了。」
他把一個飯糰放到桌邊。
又把礦泉水放在旁邊。
瓶身沾著水珠。
「記得喝。」
楊容瑤的手停了一下。
鍵盤上。
她知道現在應該說一句什麼。
謝謝。
或者,等一下吃。
可是那句話。
也排在後面。
螢幕右下角又跳出新訂單。
她最後只「嗯」了一聲。
繼續打字。
汪瑞明看著她。
像在等那句話。
等了幾秒。
沒有等到。
他轉身出去。
鐵門開了又關。
飯糰和礦泉水留在桌角。
水珠慢慢往下滑。
滑過瓶身標籤。
滴到桌面。
等她終於核完那筆帳。
抬頭。
飯糰還在。
礦泉水也還在。
她看了一眼。
新訂單跳出來。
她又把視線移回螢幕。
7
晚上七點。
林鴻德回來得比平常慢。
貨車停好後。
他坐在駕駛座裡好一會兒。
才推門下車。
簽收單放到桌上。
紙張有些皺。
「師大附中那邊還在漏。」
沒人回應。
楊耀群站在外面講電話。
聲音一路飄進來。
「我跟你講。」
「總統府那邊我來處理——」
林鴻德低頭脫手套。
右手拇指裂開一道口子。
邊緣翻白。
他摸了摸口袋。
左邊沒有。
右邊也沒有。
又回頭翻貨車置物格。
最後才找到檳榔。
他咬掉檳榔頭。
放在手中。
「整天只會炫耀那張照片。」
聲音很低。
低到像在對自己說。
菸抽不到一半。
他把菸踩熄。
轉身去搬下一桶。
楊容瑤抬頭。
貨車後門敞著。
林鴻德彎腰把空桶搬下來。
工作服在背後空出一截。
風吹過去。
布料貼回身上。
又鬆開。
她忽然發現,舅舅最近瘦了很多。
8
傍晚。
最後一台貨車倒進車格。
引擎熄火。
停車場安靜下來。
楊容瑤從資料夾抽出一張紙。
推到汪瑞明面前。
「配管證照班。」
「下星期開始。」
汪瑞明接過來。
低頭看。
日期畫了線。
地點圈起來。
旁邊還附了一張排班表。
他翻了一頁。
又翻回來。
「妳排的?」
楊容瑤點頭。
「那個時段我找人補。」
汪瑞明沒說話。
手指壓著報名表邊角。
「妳先問過我嗎?」
楊容瑤抬頭。
「這對你有幫助。」
「我知道。」
汪瑞明把報名表放回桌上。
「但妳先問過我嗎?」
停車場很安靜。
遠處偶爾傳來機車聲。
楊容瑤沒回答。
汪瑞明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
笑了一下。
很短。
「下星期我要上什麼課,我今天才知道?」
「我不是員工而已。」
汪瑞明看著她。
像是在等什麼。
最後卻什麼都沒等到。
他把報名表拿起來。
慢慢對折。
紙張發出悶悶的摩擦聲。
再對折一次。
「不是每件事,報名費繳了就算數。」
他把安全帽拿起來。
轉身往外走。
走到鐵門前。
停了一下。
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直接離開。
報名表留在桌上。
折痕深深壓在中間。
楊容瑤站在原地。
報名表上的折痕還在。
她看了一眼。
又把視線移回電腦螢幕。
9
那台休旅車停在騎樓前。
車窗降下一半。
父親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楊容瑤站在店門口,沒有靠近。
她不用看,也知道螢幕裡是什麼。
紅地毯。
兩任總統。
父親站在中間。
每次有人上車,照片就會出現一次。
車裡傳來笑聲。
父親又把手機往前遞。
「你看。」
「這就是那次。」
楊容瑤低頭整理單據。
紙張翻動時,腦子裡閃過同一個下午的另一個畫面。
母親在後廚炸雞米花,油鍋一直響。
二阿姨站在流理台前切菜,護腕沾到菜汁,留下深色痕跡。
舅舅剛關完總開關,蹲在貨車旁喘氣,工作服背後濕了一大片。 她看了一眼螢幕裡那張照片。
紅地毯。
總統。
父親。
其他人都不在裡面。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單子。
今天,林鴻德跑了十一個點。
她抬頭往貨車那邊看。
舅舅正彎著腰,把空桶一個一個搬下來。
動作比上個月慢。
背影也比上個月薄。
車裡還在笑。
沒有人往那邊看。
10
早上五點。
辦公室日光燈亮起來。
巷子還沒醒。
外面靜得只剩風聲。
林鴻德推門進來。
背包掛在肩上。
安全帽拿在手裡。
跟平常一樣。
他走到辦公桌旁。
身體往桌邊靠了一下。
像只是想休息幾秒。
下一秒。
整個人滑下去。
右半邊臉撞上桌角。
發出一聲悶響。
楊容瑤衝過去。
膝蓋重重跪在地上。
「舅舅!」
林鴻德沒有回應。
嘴角歪向一邊。
右眼半開著。
視線散掉了。
她想把舅舅扶起來。
但肩膀沉得像石頭。
一直往下墜。
電話被撥出去。
叫了救護車。
打給林萱茹。
聲音亂成一團。
楊容瑤跑回舅舅旁。
繼續拍著他。
那隻右手縮在胸口。
手指彎著。
像還抓著什麼。
救護車還沒到。
時間變得很慢。
她低頭看見那雙手。
指節粗大。
虎口厚厚一層繭。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氣喘發作。
有人把她抱起來往外衝。
她趴在肩膀上。
耳邊全是急促的喘氣聲。
天花板的日光燈一路往後退。
現在。
那個人躺在地上。
安全帽掛在椅背上。
送貨單散了一地。
監視器右上角亮著紅燈。
錄影時間往前跳。
05:01:12
05:01:13
05:01:14
巷口傳來救護車的聲音。
越來越近。
他不是突然倒下。
只是終於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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