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的人不是覺得自己不夠好,而是害怕再被看見

陳蓍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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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討從「夢」中醒來的可能。我們習慣用「不安全感」「傲慢」等標籤定義自己與他人,卻很少看見這些反應背後,是身體早年學會的生存策略。這些文字更貼近身體記憶與童年指令,邀請我們看見那些仍運作的舊模式,而非急於判斷或修正。沒有結論,只有提問。

凌晨兩點,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一個人從小到大都被告誡「不要那麼囂張」、「不要那麼笨拙」、「別人會怎麼看你」,那麼到他三十歲的時候,他開會不敢發言、被讚美都會臉紅閃避、有人問他意見,第一句話永遠是「我也不太懂啦,不過……」。

我們會說這個人「自卑」。

然後我們會勸他:「你要有自信一點」、「你沒有自己想得那麼差」、「你也很厲害」。

我攔截了自己。我發現這句話有問題。

問題不是他「覺得」自己不夠好。

問題是他的身體記得——每一次被看見,都有代價


自卑不是一個 opinion。

自卑不是他腦子裡有個錯誤的 belief,你 update 了他,他就會好起來。如果是這樣,鼓勵就有用,自我成長類書籍就會大賣特賣。但我們都知道,鼓勵沒用。讓十個人讚美他厲害,第十一個人黑臉,他立刻彈回凌晨兩點那個位置。

自卑不是 belief。

自卑是身體裡面一個學會了的反射

當他三歲的時候大聲說話被母親罵、五歲的時候考滿分卻被說「這本來就是應該的不要沾沾自喜」、八歲的時候畫得好被當著親戚的面說「別人家小孩更厲害背後在笑你」——他的杏仁核就學會了一件事:

被看見 = 痛

所以他三十歲開會的時候不敢出聲,不是他想清楚了決定不出聲。是他的身體在他思考之前已經做了決定。胸口收緊、喉嚨乾澀、手心冒汗、腦中一片空白——這些不是心理,是生理。是他三歲那個身體仍然在執行那個保命指令:縮小一點,不要被看見,才不會痛

你叫他有自信一點?

等於叫一個被火燒過的人不要怕火。


而自大是另一個故事,但底層其實一樣。

自大的人,你看過去會看到一樣東西:他沒有一刻可以休息

他家人從小到大說他「沒用」、「你看人家某某」——所以他身體學會的指令是相反方向:

不夠出色 = 不存在

所以他開會搶著發言、被質疑立刻反擊、有人比他厲害就要踩低那個人——不是他心地差。是那個三歲被罵「沒用」的身體,仍然在執行救命指令:證明,證明,再證明,才不會消失

自大的人也有他凌晨兩點。

只是他的凌晨兩點不是「我不夠好」這種叫得出名字的痛。他的凌晨兩點是更原始的——空氣突然變稀薄、心跳莫名其妙加快、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對」。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他只知道,他要做點什麼。發 LinkedIn、回信、發訊息給下屬糾正一個錯字。任何能證明他還在的動作。

別人讚美他下屬的時候,他胃部會收緊一下。那一刻他不會說「我嫉妒」——他三歲那個身體不知道嫉妒是什麼。它只知道:有人比我亮,我就要消失了。所以他會在那個讚美還沒結束的時候,補一句「但是他上次那個案子⋯⋯」。

他求救的方法,會傷害你。

但他不是不痛。他是痛到不能停下來去感受那個痛。停下來,就會聽見三歲那個身體在說:沒有人覺得你存在過。


如果自卑不是 belief、自大不是性格,而是身體裡學會的反射——

那我們對人的判斷,是不是都錯了?

我們說一個人「沒自信」、說另一個人「自大狂」,我們以為自己看穿了他。其實我們看到的,是他身體幾十年前學會的一個動作,不是他這個人。

這個動作,在那個年代救過他的命。

而我們現在用這個動作,去定義他是誰。


我家裡有一個長輩,全家人都說他「霸道」。他一坐下就要主導全場、有人說話他一定要打斷補充、他的意見永遠是最後一個被聽到的。我們背後叫他「皇上」。

有一天我跟他吃飯,只剩我們兩個人。他沒人爭、沒人聽、沒人挑戰他。靜了大概十秒,他問我:「我是不是很煩。」

我那一刻才看到他三歲的樣子。

他從小六個兄弟姊妹排行第四。他母親永遠記得老大、老么,他在中間,要吵才有人聽。他不是霸道。他只是還沒有膽量相信,不吵也會有人聽

那晚之後我再沒有背後叫他皇上。

不是因為他變了。

是因為我終於看見——「皇上」這個 label,是我用來保護自己的。我用這個 label,就不需要去問他為什麼這樣。我用這個 label,就可以站在一個位置說「我沒有他那麼糟」。

我以為我在評論他。

其實我在用他,來證明我自己。


我們常常講「同理心」。

但同理心的意思不是「我感受到你的痛我好慘」。

同理心的意思是:我看見你現在在做的事,是你三歲那時沒人救你的那個位置。我不會 take it personally。我也不會用這個來定義你是誰。

這不是憐憫。

憐憫是站在高一點的位置往下看。憐憫是很平的,憐憫讓被憐憫的那個人覺得自己比原本的位置還要低。

這是平視

平視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是這樣。我也知道我也是這樣。我們兩個人,都在做三歲那個身體學會的事。差別只是,我們學會了不同的東西

你學會了縮小自己。

我學會了證明自己。

第三個人學會了麻木。

第四個人學會了用酒、用工作、用 social media、用一段又一段的關係,去 mute 那個身體裡沒人救的位置。

我們全部都在做同一件事——

找方法繼續活下去


寫到這裡我又攔截了自己。

因為我發現,當我寫到這個位置的時候,我有個誘惑。

我想寫一句很溫柔的總結。我想說「所以我們要對自己慈悲」、「所以我們要擁抱內在小孩」、「所以我們要原諒」。

這些話都對。

但這些話,也是另一種逃避

逃避什麼呢?逃避一件事——

你身體裡學會的那個動作,不會因為你讀一篇文章就消失

我寫這篇東西,不會讓你下次開會敢出聲。

你讀了這篇東西,下次有人讚美你,你依然會臉紅閃避。

下次有人比你厲害,你依然會感受到那種熟悉的嘔心。

這些東西不會走。

因為這些東西,是你三十年來身體唯一懂得的生存方式。


但有一樣東西會變。

可能下一次你開會沒出聲、之後回到家在罵自己「為什麼我這麼廢」的時候——

你會記得:那不是「我廢」。

那是三歲那個身體,正在想他應該怎麼救我

他救得不好。他用了一個三十年前救得了你、現在卻在害你的方法。

但他在救你。

這個分別,不會讓你立刻改變。

但這個分別,會讓你慢慢——慢慢慢慢——不再恨自己。

而當你不再恨自己的時候,你身體才有空間去學一個新的動作。


夢醒的意思不是「我看穿了一切」。

夢醒的意思是——

我終於肯停下來,回看自己跟其他人,不再用 label 來概括我們幾十年的故事

我以前覺得自己自卑,我恨自己自卑。

我以前覺得那位長輩霸道,我用這個看低他。

我以前覺得我朋友 A 永遠不肯認錯,我覺得他人品差。

現在我會想——

我們全部,都是三歲那個身體,在三十歲的會議室裡面,仍然在執行那個救命指令

沒有人品差。

只是沒有人教過我們,這個指令現在已經不需要再執行了。


凌晨三點。

我寫到這裡,望向窗外。

我想起一個我認識的人。他一直說自己「人緣不好」、「沒朋友」、「什麼都做不好」。我以前會勸他「不是啊你也不差啊」。

現在我不會再這樣說。

下次見到他,我會問:

「你小時候,是誰第一次讓你覺得,被看見是危險的?」

可能他答不出。

可能他哭。

可能他望著我,第一次沒有用「我沒有你那麼好」來結束句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如果我們不停下來問這個問題,我們會一輩子用 label 來對待身邊的人,也會一輩子用 label 來對待自己。

label 在夢裡有絕對的權力。

夢醒的人,依然會用 label——但知道什麼時候要放下它。

放下的那一刻,會問——

你三歲的時候,發生過什麼事?


Data assembled with AI assistance. Spot-checks, framing, judgments, and the questions in this piece are the author's own. The role of AI in this work is itself part of what I write ab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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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蓍禾凌晨兩三點寫下的隨筆,關於那些我們誤以為是現實的「預設值」。有時抒情,有時結構。同一顆腦袋,兩種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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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卑是個體缺陷嗎?—— 關於「人格問題」這個預設值的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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