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二）

二〇二三年六月二十日，我從百家姓麵店辭了工。

麵店開在匈牙利國家博物館的對面。博物館門前的臺階很寬，天氣好的時候，遊客坐在臺階上曬太陽，吃冰淇淋。我從店裡的窗子望出去，看得見他們，他們看不見我。我一天站十二個鐘頭，端麵，收碗，擦桌子，一個月歇一兩天。歇的那一兩天，我多半是在睡覺。

辭工那天，老闆沒有留我。這一行的人來來去去，走一個，再招一個。

我早就打聽好了。要走這條路，先得飛到厄瓜多。那時候厄瓜多對中國護照免籤，落了地，再一路往北。我還打聽到，南美洲那些國家，Visa卡好用。我手上沒有Visa卡。

於是我專程跑到歐廣，在OTP銀行辦卡。卡辦下來了，說要等十五天才能取。

我便等。

十五天後取到了卡。銀行給的是初始密碼，要到ATM機上自己改。我站在機器前面，螢幕上的字我一個也不認識，照著別人教我的順序，一步一步地按。按錯了一步。

卡被吞了進去。

我站在那裡等了很久，機器沒有吐出來。後面排隊的人繞過我，去了另一臺。

吞掉的卡，要等三十天，才能到銀行去取。

又是一個月。

那一個月我沒有工作，房租照付，錢一天一天往下少。來匈牙利的那十萬塊，早交給了中介，一分也沒有了。我手上這點錢，是在麵館一碗麵一碗麵端出來的。我不敢去算它還能撐多久。我只是算日子。

三十天到了，我去銀行拿回了那張卡。

拿到卡，我就訂了機票。布達佩斯飛基多，在阿姆斯特丹轉機。

我是一個不懂英文的人。二十六個字母，我認得一些，連在一起就不認得了。這一路要看登機牌，要找登機口，要在阿姆斯特丹那麼大的機場裡轉機，我想都不敢細想。

走的那天，我一個人去了機場。行李不多，一個箱子，一個揹包。護照、居留卡、Visa卡、美金，我分開放好，放好了又拿出來摸一摸，再放回去。

辦登機的時候，櫃檯的人對我說了一串話，我一句也沒聽懂，只是把護照遞過去。出境要看居留卡，我也遞過去。她看了看，敲了幾下鍵盤，把登機牌給了我。

就這樣辦好了。

我坐在候機的椅子上，手心裡都是汗。我給幾個關心我的朋友發訊息，說我在機場了，一切都好，讓他們放心。發完了，又不知道該做什麼，便盯著螢幕上的航班號，一遍一遍地對。

到了阿姆斯特丹，我跟著人流走，看見和我同一個航班號的牌子，便在那裡坐下。上了飛機，我聽見有人說中國話。

是幾個中國人，也去基多。

其中有一位大姐，年紀比我大一些，會說一點點西班牙語。她們沒有問我去基多做什麼，我也沒有問她們。在那條航線上，這個問題大約用不著問。

飛機飛了很久。我睡不著，窗外是雲，是海，看久了都一樣。

快落地的時候，窗外全是山，一道一道的，綠裡帶著黃。

入境的時候，那位大姐站在我旁邊，幫我做翻譯。移民官問一句，她答一句，我只管點頭，把護照遞過去。

章蓋下來了。

我入境了，就這麼順利。

出了機場，我們在門口分了手。我連她叫什麼都沒有問。後來我常常想起她，想起她站在我旁邊，把那些我聽不懂的話一句一句接過去，又把我的話一句一句遞回去。

那是這條路上第一個幫我的人。

注：
厄瓜多，中國護照免籤。南美大陸唯一。
2023年至2024年6月
中國公民入境：66,089人
正常離境：34,209人
無離境記錄：31,880人
2023年11月，單月入境：5,474人
基多海拔：約2,850米。圖爾坎海拔：約2,950米
自然條件，算不上兇險。兇險的是人。
2022年，厄瓜多暴力致死：4,539人。破案率：約10%
2023年5月，中國駐厄使領館通報：多起入境受阻求助；多起搶劫、綁架
2024年，厄瓜多全國口岸拒絕入境：3,053人。其中中國公民：未公佈
途中失蹤：無統計
2024年7月1日，免籤暫停。
（來源：厄瓜多內政部移民管制資料，經《Primicias》、秘魯《商報》報道；厄瓜多內政部資料，經《Expreso》2022年12月29日、《Primicias》2022年3月1日報道；中國駐厄瓜多使領館安全提醒，2023年3月、5月）

（文中提到的原始聊天截圖和地圖，見 Substack 版：zhuhanting.substack.com/p/pugongying-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