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9 除了他,沒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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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看見,是一種高利貸。

1

午後很熱。鐵鏽味混著瓦斯附嗅劑,悶在店裡,電風扇老舊地吱呀轉著。楊容瑤趴在桌前,眯著眼一筆一筆認帳本上的數字,那戶的帳她已經翻過第三次。

門外傳來機車熄火的聲音。

一台。

接一台。

密集,又凌亂。

她抬頭的那一刻,就知道——又來了。

十幾輛機車橫七豎八地停在門口,十多個戴著墨鏡、穿著黑色短袖的少年魚貫下車。

刺青從袖口露出,在陽光下顯得刺眼。

三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走進店裡,步伐沉穩而緩慢。

空氣像被按下暫停鍵。

一張紙被推過來——

瓦斯表數據單。

油垢沾在邊角。

像繳費單。

「這半年的帳,有問題。」

標哥拉過椅子坐下,點燃一根菸。

煙霧在空氣裡慢慢擴散。

啪。

帳本被拍開。

「這種東西,我們不看。」他抬眼,「我們看的是規矩。」

楊容瑤把手藏在桌下,指尖開始發抖。

她低頭,在手機上敲下一行字,傳給汪瑞明。

她抬起頭,讓自己站回那個熟悉的位置——

那個能處理事情、能穩住局面的自己。

「標哥,先坐,有話慢慢說。」

她開口,卻慢了半拍。

她的眼睛乾澀發痛,視線裡的人臉只剩模糊的輪廓。

標哥的臉、刺青、菸灰,在她的眼裡被拉成一條條失焦的線,像逼近的影子,沒有邊界,也沒有距離。

她知道他們在說話,卻抓不住句子。

「關於瓦斯費……我們是按照表度核算的……」

她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變成片段。

那套熟練的流程,像被打亂的抽屜——她知道東西在哪,卻抽不出來。

「妳在講什麼?」標哥的聲音沉下去。

「妳到底懂不懂規矩?」

旁邊的人往前一步。

門口有人笑。

「楊老闆不是說帳都她在處理?那現在是裝不懂,還是真的不會?」

那句話,精準地扎進她最疲累的地方。

她低下頭,眼眶發熱。

就在這時——

門口傳來一聲機車熄火。

很輕。卻清楚。

汪瑞明走了進來。

衣服上還帶著汗漬。

指甲縫裡有黑。

他沒有喊人,只是看了一眼現場。

然後,走到她前面。

開口。

聲音很平。

一筆一筆。

錯的歸錯。

該補的補。

多餘的拿掉。

將那些刺青少年的叫囂,

一格一格塞回正確的欄位裡。

店裡慢慢安靜下來。

沒有情緒。

只有結束。

界線畫得清楚。

氣氛慢慢鬆開。

人群開始散去。

她站在原地。

視線還是模糊的。

標哥起身離開。

門口的機車陸續發動。

引擎聲一台接著一台遠去。

她眨了眨眼。

其他人的臉還是糊成一片。

只有櫃檯前那道背影。

很清楚。

她發現自己掌心全是汗。

店裡安靜沒多久。

小劉送瓦斯回來了。

忽然傳來碰的一聲。

小劉滾著瓦斯桶,在門口滑倒。

鋼瓶滾出去。

一路撞到鐵門。

「幹!」

小劉痛到縮成一團。

旁邊的汪瑞明探頭進來。

第一句不是關心。

「桶子沒凹吧?」

小劉坐在地上瞪他。

「我腳比較貴吧。」

汪瑞明想了一下。

「不一定。」

整間店忽然有笑聲。

很短。

卻像某種卡太久的東西終於鬆開。

楊容瑤站在櫃檯後面。

也低頭笑了一下。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真的有反應。

2

鏡子是沉默的。

楊容瑤站在浴室裡,看著鏡中的自己。

沒有整理,沒有表情。

指尖拂過髮梢,乾澀粗糙。

鏡子裡的人沒有說話。

她想起那年夏天。

妹妹坐在床邊問她:

「妳到底喜歡他什麼?」

她那時低著頭笑。

很久才說:

「只是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好像比較不像空氣。」

妹妹追問:

「妳哪裡是空氣?」

她沒有回答。

只是低頭整理頭髮。

耳根慢慢紅起來。

那是她活了二十多年。

第一次。

覺得有人願意停下來,看她。

那時候。

她是真的這樣以為。

3

生日那天,手機訊息不停地彈跳,祝福的留言一條接著一條,親戚、朋友、客戶的問候鋪滿螢幕。

楊容瑤坐在電腦前,一條一條回覆。

語氣禮貌、溫和、得體,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像完成一份精心打磨、工整無瑕的報表。

她習慣這樣回應世界——

準確、穩定、不多不少。

直到她滑到舅舅的留言,指尖猛地停住。

那是林鴻德。

平常只在門口搬瓦斯桶、整理瓦斯錶的那個舅舅。

「瑤,生日快樂。」

「妳是乖巧的媳婦。」

「孝順的女兒。」

「稱職的老婆。」

「優秀的母親。」

她愣住。

螢幕的光打在臉上。白得有些刺眼。

舅舅從來不太說話。

可是那幾個稱呼,剛好把她每天在做、卻從來沒人說出口的事,一個一個唸了出來。

她一直以為,這些沒有人知道。

更沒有人在看。

原來。

也不一定。

廚房傳來電鍋跳起來的聲音。

她抬頭看了一眼。

又低頭。

那則訊息還停在畫面中央。

她按下語音輸入。

停住。

取消。

最後只打了幾個字。

「謝謝舅舅 😊」

送出。

訊息立刻跳到最下面。

把剛剛那段話推了上去。

4

晚上回家時,汪瑞明正在廚房裝水。

他看了她一眼,把水杯遞給她。

「妳最近是不是太累?臉色很差。」

楊容瑤低頭換鞋,接過水杯。

「還好。」

「煜琦下午打給我,說妳在訊息裡訓了他一頓。我知道妳是為他好,但妳脾氣也要收一下,家裡大大小小都指望妳在中間調解,妳要是先垮了,或是跟著起情緒,事情只會更亂。」

她忽然停住。

握著水杯的手慢慢收緊。

杯壁傳來細微的喀聲。

汪瑞明還在說什麼。

她其實有聽見。

又好像沒有。

她低頭看著杯裡的水。

水面微微晃動。

「你們是不是都只會問這句?」

汪瑞明愣了一下。

「什麼?」

「我累不累。」

「每次都問我累不累。」

「可是有時候。」

「我根本不是累。」

汪瑞明安靜了一下。

「那妳怎麼了?」

她張了張嘴。

很久。

才搖頭。

「算了。」

5

弟弟楊煜琦在工作裡受了委屈。

訊息一則接著一則跳出來。

抱怨父親亂答應客人。

抱怨自己永遠在收尾。

楊容瑤坐在桌前。

打下一行字。

「聰明的人拿裡子不拿面子。」

又打下一行。

「不要再說爸爸不幫你。」

「靠自己比較快。」

她按下送出。

訊息跳到對話框上方。

她看著那幾行字。

看了很久。

腦中閃過另一個畫面。

多年前。

她蹲在瓦斯行後面的塑膠椅上哭。

父親剛好經過。

聽完以後只說:

「哭完沒?」

「哭完就去做事。」

她低頭看著手機。

螢幕暗掉了。

那些字。

很整齊。

很合理。

只是聽起來。

不太像她。

6

群組裡又丟出一件沒人願意接的事。

她的手指停在送出鍵上。

螢幕的光照著指尖。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群組裡沒有人說話。

她把那行字全選。

刪掉。

空白的輸入框跳了出來。

她盯著看。

心跳快得有些不舒服。

最後。

她退出群組。

手機震了一下。

顯示:

已離開聊天室。

三天後,事情完成了。

乾淨、俐落。

沒有她。

她重新拿起手機。

沒有私訊。

原來少了她,

事情還是會繼續。

7

楊容瑤開始頻繁地跑去復健科。

坐在角落,看著復健師替人調整姿勢、按壓肌肉,一點一點把失去功能的地方找回來。

那些使不上力的身體,在反覆的觸碰裡慢慢恢復。

旁邊的病患因為拉扯而痛得叫出聲。

復健師放慢力道。

「痛就講。」

「妳一直忍、一直憋,肌肉只會更硬。」

「妳不講,我不知道哪裡該輕。」

停。

「這裡沒有人要妳自己撐。」

「會痛,是讓人幫的。」

楊容瑤坐在角落,低頭看著自己一直扣緊的手。

8

回家的路上,她經過超市。

冷藏櫃前擺著新出的冰淇淋。

她拿起來。

看了很久。

又放回去。

她往前走了幾步。

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冷藏櫃。

最後還是沒拿。

她忽然發現。

自己不是不想吃。

而是不知道該選哪一個。太久沒有人問過她喜歡什麼。

連她自己都忘了。

9

深夜。

艾灸條尾端亮著一點紅。

白煙慢慢往上升。

鏡子裡的人影被霧氣蓋住一半。

楊容瑤站在原地。

沒有移開視線。

門鎖轉動。

汪瑞明回來了。

他低頭滑著手機。

經過客廳時皺了皺眉。

「又在點這個?」

「嗯。」

她應了一聲。

汪瑞明把手機放到床頭充電。

走進房間。

沒多久。

吹風機的聲音響起。

房門關上。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艾灸燒完了。

桌上放著一杯茶。

已經冷掉。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湯發澀。

她站了一會。

然後走到流理台前。

將剩下的茶慢慢倒掉。

水聲持續很久。

杯子空了。

她沖乾淨。

放回架上。

經過鏡子時。

腳步停了一下。

鏡子裡的人也停著。

她看著那張臉。

覺得已經很久沒有認真看過她。

她總是在看帳。

看孩子。

看父親。

看客戶。

看每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

卻很少看自己。

她看了幾秒。

然後伸手關燈。

黑暗落下來。

這一次。

沒有人看見她。

除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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