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的乌托邦

海风，飞扬的碎发，假装成熟而点燃的烟；吉他，篝火旁的亲吻，小心翼翼的等……这是一段发生在滨海城市的青涩爱恋。而让情节波荡的则是家庭关系的介入与性取向上的徘徊。

消失的他

在陈思真家里，“唔黏家”（不经常在家），弹吉他而不是“学习”，冲饮料搅拌得不符合母亲的心意等等，都会招致数落乃至责骂。因为妈妈的控制狂倾向，陈思真与妈妈关系紧张。

在影片开头，陈思真因为反驳妈妈的责骂，以“正是因为你的蛮不讲理，爸爸才会和你离婚”（大意）戳中妈妈的痛处，而被打了一个巴掌。直到影片中后段，我们才猛然得知，这场离婚背后不是我们一般想象的厌倦和疏离，而是被隐于背景的男同性恋和被污名化的同妻。正是因为这样的经历，妈妈尤其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作为“同性恋”而存在。因为“同性恋”在此不仅是对社会的期待的违背，对寻常生活的动摇，更加触及其曾被背叛的隐痛。

或许出于不想伤害母亲，或是不想被母亲抛弃，女儿策略性地向母亲保证自己不是同性恋。可是，母亲何种意义上能够得到安慰？女儿又何种程度给自己的自我认同之路设下了障碍？

在撞破两个女孩海边亲吻之后，妈妈强调因自己揾食（工作）艰难，自己对思真最大的期望就是“好好学习，上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一个无比平常而朴实的愿望。此时，同性恋身份的被接纳与否被推到生活的后台，似乎只要避而不谈，推迟直面的时机，我们就仍然能够像平常母女一样生活下去。女儿留下了泪水，接过了牛奶，接受了这份如此形态的爱。

我可以理解母亲不想孩子行差踏错的苦心，我可以理解孩子不想让母亲失望的心情，我也可以理解一种身份不被容许和看见的苦涩和委屈，但是影片对这对母女关系的探讨就这样截然而止了。

我个人认为最明显的败笔是：影片似乎暗示女儿是知道父亲是同性恋（且也许这就是父母离婚的理由），但是仍然安排女儿说出因为母亲的歇斯底里，父亲才会离开这种话。这样的安排真的符合女儿的行为逻辑吗？“看见”了同妻的痛苦吗？会不会是单纯为了戏剧化与情节冲突的顺利爆发，而“省事”地描摹出一个因个人际遇、社会环境隐忍到不能隐忍，一边蛮不讲理，一边良苦用心的“东亚母亲”呢？

男同性恋父亲留下家庭的伤疤，无视妻子内心的冲突或是可能受到的外界中伤，甚至剥夺了女儿在母亲面前作为性少数的权利，但是他从未真正出现。在此意义上，形婚的男同何种意义上反映了现实，何种层面又被奇观化？

我们足够勇敢吗？

少女的失望和快乐都是那么的明显：收到了你送的礼物，心也变得雀跃了；看到你和其他同学好像走得很近，沉寂，像是沉入了海底；发现原来你是想和我一起去海边，眉毛、嘴角都忍不住飞起……

但是两个少女之间的步调，似乎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调整。两人之中，章晴更像是先行了一步的人，她更主动地发出邀请，更坦荡地袒露爱意，作为一个更稳定的“客体”（甚至与陈共享一种家庭离异的处境），能够去安慰陈思真不必活成模板。影片后尾，陈思真似乎做出了一些改变：能够在同学打趣的情境下承认自己的爱意，并且诚恳道歉后换回了章晴的接纳，似乎一切都在向“may you be free to love(愿你爱得自由)”走去。但是，裂痕真的这么容易被修复吗？前一秒还在交换爱意，后一秒就在母亲面前慌张地否认自己的情感、身份，并且希望你帮她圆谎——这并不是一个很轻微的背叛。唱完一首好听的歌之后呢？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如果有条件的话，作为观影者，我更期待看到的是“关系裂痕如何被弥合”的探讨——无论是两个女孩之间，还是女孩与家庭之间，因为我们想要的是爱，是在复杂现实下仍然能够爱的能力。

在这段少年时代的爱恋中，“语言”的使用是同样有趣的。在影片中，大部份时候，只有母女对话（以及体育教练发号指令的时候）粤语才是被使用的，而同学之间，以及两个女孩之间的对话一直都是普通话。但是，在母亲撞破秘密的场景中，母女之间的粤语弥散到友人/恋人之间。这是否象征着家庭的权威入侵两人仍在生长的亲密呢？

岭南地区的年轻一代，包括我自己，或许以及不那么习惯在同辈之间使用粤语（或者其他岭南方言）。在自己的亲密关系实践中，我也一直在观察语言的角色。使用普通话能够为我们的亲密关系实践划出一个更安全，更脱离监视，更背离传统叙事的空间吗？使用回我们的方言（母语），又能帮我们重新定义这个文化，重新整合自己的身份吗？我想这需要个人有意识地去识别词语的色彩、重量、质地，以及自己所知所感到底是什么，而且，这并不容易。

一些絮语

看海报没有想象过竟然是在珠海取景。这是一个对我而言有一些个人情感联系的地方。所以看到日月贝和沙滩的时候，看到须臾欢忭的时候，不自觉地会心一笑，似乎更能想象海边的沙砾，篝火的温度以及潮起潮落的声音了……作为年轻一代的酷儿，我们也许可以有自己的文化认同和标地。

某种程度上，演员的演技处在一种微妙的错置——我们通常期待成人演员会有更醇熟的把握，但是“大人”在这部影片中的演技真的有点令人出戏。母亲的扮演者面部的表演是足够的，但是声音非常青涩，像是在假装“作为一个大人”，假装“（毫无理由地）生气”。这让母亲这个角色的情感显得尤其莫名其妙。所幸的是，两位女孩的扮演的张望，暗喜，害羞，珍惜，仓皇，悲痛等等细腻的情感就像青春痘一样真实。

总而言之，虽然剧本上我期待作者更精微的雕刻，这部影片以及很能代表本片基调的主题曲仍然成功地传递了这份海风吹拂中的情感。希望我们能各自爬山，相互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