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24 笑話

這家人很少說謊。

他們比較常開玩笑。

1

那是語辰三歲的時候。

下午。

客廳電視播著卡通。

人物在螢幕裡大喊大叫。

語辰抱著抱枕窩在沙發上。

忽然說：

「我想換一個媽媽。」

楊容瑤正在摺衣服。

抬頭看她。

「為什麼？」

「因為妳太兇。」

語辰想了想。

又補一句。

「而且很嚴肅。」

楊容瑤笑出來。

不知道該怎麼接。

過了一會兒。

乾脆順著她說：

「那叫妳爸爸再娶一個。」

語辰立刻坐直。

眼睛亮起來。

「真的嗎？」

「多娶幾個也可以。」

「那娶誰？」

楊容瑤隨口說：

「蔡依林好了。」

「妳爸說那是他前女友。」

語辰幾乎沒有思考。

立刻開始規劃。

「那蔡依林可以幫我生弟弟妹妹。」

「還可以幫妳顧店。」

「幫妳上班。」

她低頭摸著抱枕。

手指慢慢壓著邊角。

聲音忽然變小。

「這樣妳就不用一直痛痛。」

電視還在播放。

卡通人物繼續大叫。

客廳卻忽然安靜下來。

「這樣妳就可以陪我了。」

她說。

2

演員休息室裡鬧哄哄的。

排練剛結束。

幾個孩子窩在角落吃餅乾。

有人拿著麥克風假裝主持人。

有人把礦泉水瓶當獎盃。

歌唱接龍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

輪到一個男孩時。

他忽然唱起蔡依林。

還故意模仿舞蹈動作。

一群孩子笑成一團。

語辰忽然舉手。

像在課堂上搶答。

「我知道蔡依林。」

大家轉頭看她。

「我爸爸以前認識她。」

有人笑：

「誰不認識蔡依林啦。」

語辰搖頭。

「不是那種認識。」

她停了一下。

認真宣布：

「蔡依林是我爸爸前女友。」

空氣安靜半秒。

下一秒。

整個休息室直接炸開。

有人笑到往後倒。

有人把餅乾噴出來。

語辰也笑。

眼睛彎彎的。

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3

那天排練結束。

林佑柔和楊煜琦剛好上來台北。

三個人一起去接她。

車上。

楊煜琦講起前幾天的事。

他帶楊宏家去買肯德基。

正低頭按點餐機。

楊宏家突然指著旁邊的男生：

「那個哥哥好醜。」

聲音大到整間店都聽得到。

楊煜琦當場僵住。

恨不得鑽進地板。

結果語辰很認真地轉頭安慰他。

「舅舅。」

「其實小舅舅還是有禮貌的啦。」

楊煜琦愣住。

「蛤？」

語辰說：

「他至少是叫你哥哥啊。」

車裡安靜一秒。

接著爆出笑聲。

路燈一格一格掃過車窗。

語辰不知道大家在笑什麼。

她只是覺得。

舅舅看起來有點難過。

所以想安慰他。

4

深夜。

判決書查詢系統亮著白光。

楊容瑤輸入黃起覞。

搜尋結果跳出來，比預期的還多。

借款。合作投資。資金糾紛。

不同年份，不同原告，內容卻有些相似——有人借出積蓄，有人拿房子去貸款，有人相信多年交情。

判決主文後面，一筆一筆都是金額。

一份一份往下看，滑到其中一頁時，忽然停住。

被告後面寫著：

原名黃旭贏。

她盯著那個名字。

黃董。風水課的師兄。

原來是他。

她忽然想起風水教室裡父親的樣子。

板橋的巷弄。晚上七點。

黃起覞說到一個段落就停。

等楊耀群點頭。

楊耀群點頭，他就接下去。

那些故事離譜到像笑話。

楊耀群每一個都信了。

重新搜尋，這次輸入黃旭贏。

又跳出幾筆資料。

看完最後一份判決書時，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這些案子都是真的。

那楊耀群呢？

輸入楊耀群。

沒有。

再查一次。

還是沒有。

把案件重新翻過一遍。

一年。三年。五年。

不同的人，不同的官司。

楊耀群的名字，一次都沒有跟這個人一起出現。

那些年。

黃起覞留下的是文件。

楊耀群留下的是故事。

5

楊煜琦去找黃起覞。

問為什麼楊耀群的房子為他設定抵押。

黃起覞低頭看了一眼，把文件推回去。

「那是你爸跟我的事。」

他點菸。

打火機喀一聲。

火光亮起。

「他自己簽的。」

停。

「你問他。」

煙霧慢慢升上來。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楊煜琦站了一會兒。

把文件收回來。

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

沒有回頭。

6

那是高中的某個早晨。

她和妹妹背著書包下樓。

準備搭楊耀群的車去上學。

才走到巷口。

就看見一台拖吊車。

楊耀群那台車停在路邊。

鋼索已經掛上去了。

楊耀群還沒下樓。

妹妹低聲問：

「是爸爸的車嗎？」

「是。」

兩個人站著。

沒有往前。

車頭慢慢離地。

妹妹又說：

「我們要不要上去叫他？」

沉默了幾秒。

她們甚至沒有討論。

如果上去叫他。

他下來了。

然後被抓走怎麼辦。

鋼索繼續收緊。

誰也沒有動。

車被吊走了。

兩個人繼續走去搭公車。

那件事後來沒有人提過。

7

楊耀群的手機裡。

翻到一筆月子中心紀錄。

入住人。

張蓓菁。

付款人。

黃起覞。

入住一天。

解約。

退款。

退款帳戶：

張蓓菁。

她盯著那筆資料。

忽然想起自己生完語辰那年。

捨不得住月子中心。

住在家裡。

冬天。

父親總是不關門。

冷風一直灌進房間。

她沒有說什麼。

但是落下了腰痛的毛病。

後來。

語辰長大一點。

還不會寫字。

卻已經會看她的臉色。

有一次。

她縮在沙發上。

語辰把自己的小毯子蓋到她身上。

說：

「不要痛痛。」

8

晚上八點。

手機震動。

語辰的作業剛簽完名。

放回書包。

電話一接通。

楊煜琦的聲音先衝出來。

「他終於低頭了。」

背景有車聲。

還有風吹過麥克風的雜音。

「妳知道嗎？他剛剛站在那邊一句話都講不出來。」

楊煜琦笑了一聲。

又罵了一句髒話。

接著開始講今天搬貨的事。

講那個人手抖。

講那個人腰快斷掉。

講那個人現在有多狼狽。

說到最後。

忽然大笑。

「真的很爽。」

床頭上的水已經涼了。

楊容瑤看著杯緣留下的水痕。

「嗯。」

她只回了一聲。

電話掛斷後。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水沒有喝完。

那句話卻一直留著。

真的很爽。

9

妹妹的電話是在隔天下午打來的。

講工作的事。

講房東。

講晚餐吃什麼。

講到一半。

忽然停住。

安靜了幾秒。

「弟弟昨天罵我。」

電話另一頭傳來吸鼻子的聲音。

「他說我跟楊耀群一樣。」

很久。

沒有人說話。

窗外有機車經過。

聲音由近到遠。

最後消失。

「姊。」

妹妹忽然開口。

「妳覺得我像他嗎？」

沒有回答。

因為忽然想起。

前幾天自己對語辰說過：

「真的很煩耶。」

10

母親的電話是在晚上。

話題繞來繞去。

最後還是回到同一個名字。

楊耀群。

電話快掛斷時。

母親忽然笑了一下。

像以前很多次那樣。

「妳爸以前很會講笑話。」

楊容瑤沒有接。

電話裡安靜了一下。

母親又笑。

笑聲很輕。

輕得像快要散掉。

「真的。」

電話掛斷。

她看著通話紀錄。

四十七分鐘。

楊耀群三十八分鐘。

她兩分鐘。

11

深夜。

桌燈還亮著。

客廳安靜得只剩時鐘聲。

收拾桌面。

紙張一張張疊好。

收到最後時，掉出一張便利貼。

上面是語辰歪歪斜斜的字跡。

蔡依林 :)

忽然想不起來。

這個笑話到底是誰先開始說的。

把便利貼放回桌上。

關掉桌燈。

房間暗下來。

那張紙留在黑暗裡。

蔡依林。:)

像一個說了很多年的笑話。

這家人很少說謊。

他們比較常開玩笑。

有些難過的事。

笑著講比較容易。

有些丟臉的事。

笑著講比較不痛。

後來。

有人笑了。

有人信了。

有人不信了。

最後誰也分不清楚。

哪一句是笑話。

哪一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