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初見真相——困惑、否認與遲疑
在前一篇〈當我把修行放進關係裡,我發現:開悟其實可以被檢驗〉中,我提到一個也許有爭議的觀點:開悟並非純屬個人主觀宣稱,而是可以透過某種形式的同儕審查來檢驗。理論上,具備審查能力的人,只能是其他已完成的人;未完成者,並沒有足夠的辨識力。
問題來了。
如果某個人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見了真相、是不是完成了,在還沒找到任何「審查者」之前,有沒有什麼方式,可以先替自己做一個最基本的檢核?
這個問題,讓我想起一段與修行毫不相干的往事。
四十歲那年,我當了一年的背包客,獨自旅行,其中一站是寮國北部。寮北靠近金三角,旅遊書上不忘提醒:有些惡質旅館會在床墊下私藏鴉片,再通知警方查房,藉機敲詐旅客。建議入住前自行檢查。
一個人出門在外,謹慎總是好的。我進房後立刻翻箱倒櫃檢查,才過沒幾秒,就忍不住笑自己:鴉片到底長什麼樣子?這輩子從沒見過,就算真放在我眼前,我也不可能認得出來。
這個荒謬的處境,其實很精準地反映了一個道理。
後來我常用一個假設來說明「初見真相」的狀態。假設某人天生紅綠色盲,世界在他眼裡只有一片灰。隨著醫療進步,他接受了手術,視力完全恢復。手術後第一次看到醫院準備的紅色與綠色色卡時,他會怎麼反應?他會立刻知道哪張是紅色、哪張是綠色嗎?還是只知道:這些顏色和過去見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
在此之前,「紅色」與「綠色」從未存在於他的經驗資料庫中。第一次看見時,他甚至不知道這兩張卡片分別屬於紅或綠,更不可能確定自己有沒有「看對」。那一刻,他唯一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世界確實變了。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靈性真相。
沒見過鴉片的人,即使鴉片就在眼前,也無從辨識;從未見過真相的人,在第一次看見真相時,真的能立刻認出「這就是真相」嗎?恐怕很難。
初見真相的瞬間,臉上通常不會洋溢著全知的清明,而是充滿困惑與不安。傑德.麥肯納在《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中描述自己的經驗時說,他知道那非同小可、極端不尋常,是一個巨大的成就,但過了很多年之後,他才知道,那就是開悟。他形容自己像是被允許進入一個全新的現實,卻沒有人告訴他:你現在就是毛毛蟲口中的蝴蝶。畢竟,他連怎麼問都不知道。
我自己的經驗,也沒有比較浪漫。
那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清晨。我照例四點起床,四點半坐在書桌前,進行靈性自體解析。在證得「時間是幻相」後,我自問了一個只對我有意義的問題。在試著回答的過程中,我忽然看見:自我是幻相。
那一刻,我很清楚這是極大的成就,但「完成了嗎?」這個念頭立刻冒出來。不會吧?怎麼可能是我?隨後,我照樣上班、賺錢、跟同事互動,該不爽時依然不爽。這一切看起來都在告訴我:還有自我,怎麼可能完成?
踏上「認識自己」這條路之後,我的經驗其實與許多人想像的靈性成長完全不同。進展緩慢、反覆跌倒、走錯岔路,幾乎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十年的內觀靜坐經驗,更讓我確信:我並不是那種在修行上有天賦的人。不是謙虛,而是一種極為踏實的自我理解——如果真有一個所謂的終點,我深信再給我一百輩子,我也不可能走到那裡。
也正因如此,在每天兩小時進行靈性自體解析的過程中,我從來沒有把「開悟」當成任何可能的目標。每一次練習,我唯一在意的,只是能不能再多看見一點自己正在編造的謊言。當那些謊言被揭穿時,伴隨而來的不是喜悅,而是一種近乎殘酷卻又非常實在的前進感——彷彿某個長久卡住的地方,終於鬆動了。
所以,當某些我原本以為「只屬於完成之後」的變化,悄悄開始出現在生活裡時,我的第一反應並不是確認,而是否認。要說自己開悟了,對我而言不只是難以置信,甚至帶著一種道德上的不適——那聽起來太像傲慢,連在心裡這樣想,都讓我感到彆扭。於是,眼前明明已經看見某些東西發生了,我卻依舊遲遲無法承認它,甚至不斷替它尋找「還不是」的理由。
接下來幾天,每一次解析,最後都導向同樣的看見;而每一次,我都同樣否認。整整兩週,我在「這不可能是我」與「但我每次都走到這裡」之間來回拉扯。直到我開始小心翼翼地向身邊的人透露一點點,觀察他們的反應,也觀察自己內在的穩定度。就這樣,前後一個月,我才真正確認:完成,已經發生。
為什麼完成了,卻還需要這麼一段過程才能知道自己完成了?
我目前能給出的解釋是:這涉及一次徹底的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長期依賴舊有的參考座標;當某個經驗無法被這些座標解讀時,系統就會當機。完成,正是這樣一次轉移——舊的解釋框架失效了,但新的還沒來得及穩定成形。於是,困惑成了必然。
回到那趟寮北旅行。我在寮北還有另一個難忘的經驗。當時我常與一位退休的美國律師併桌吃飯,我曾向他抱怨:「都說寮北隨處可見鴉片,我怎麼一次都沒見過?」
他笑著說:「的確隨時隨地都有人在兜售,只不過你要找到對的人。」
不久,一名當地婦人走來與他攀談。我自顧自地看著街景、放空發呆。婦人離開後,律師神祕地在桌下攤開手掌,裡面是一個不到一公分見方、塗抹著咖啡色膏狀物的玻璃紙。
「這是什麼?」我問。 「鴉片。」他平靜地回答,「就跟剛才那位婦人買的。」
我驚呆了。一場毒品交易就在我眼皮底下完成,而我竟渾然不覺。對我而言,那只是兩個人的閒聊寒暄;對知情者而言,那是目標明確的交換。
真相也是這樣。第一次看見時,困惑不是例外,而是證據,這正呼應前面提到的初見真相的心理狀態。
因此,如果有人想替自己做一個最基本的自我檢核,我會提出一個簡單卻殘酷的問題:你在初見真相時,是否經歷過一段不確定、不敢相信、甚至否認的困惑期?如果沒有,反而需要更誠實地停下來看看,自己究竟看見了什麼。
如果說前面的遲疑,仍然可以被理解為個人的心理反應,那麼更深一層的問題其實來自我們早已內化、卻很少被檢視的定義本身。
離苦得樂,幾乎是佛教修行最直觀、也最容易被接受的核心想像。生活中充滿各式各樣的痛苦,以致於「能不能不要再這麼痛苦下去」成了一個極具吸引力的願望。坦白說,沒有人會對此免疫。也正是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這個願望之後,我們往往順理成章地認定:所謂的開悟者,理應是一個已經徹底離苦得樂的人。
於是,一個幾乎無人質疑的等式悄然成立了——開悟,等於離苦得樂。反過來說,只要一個人還會受苦、還會卡住、還會在生活裡跌跌撞撞,那他就不可能被認為是開悟的。這個信念如此穩固,以致於我們很少意識到:它其實只是眾多可能定義中的其中一種。
如果我把「開悟」定義為徹底離苦得樂,那麼毫無疑問,我並沒有開悟。但如果我將它定義為看見無我這個真相——不是理解概念,而是清楚地看見那個長久被誤認為「我」的結構——那麼,我確實已經看見了。問題不在於哪一個定義比較高尚,而在於:我們是否曾意識到,自己其實早已選擇了一個定義,並用它來裁定一切。
至於那些宣稱在瞬間頓悟後,立刻靈台清明、萬法皆通、再無困惑的人,我尊重他們對自身經驗的詮釋。只是,那並不是我此刻所理解、也不是傑德所說的那種完成。
真正的問題,往往不是「有沒有看見」,而是——看見之後,你還能不能承受那份不確定。
很快我就會知道,「確認完成」只是第一個需要被適應的事實。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我對「完成」或「開悟」的定義是什麼?
‧ 這個定義是我自己選擇的,還是被外界灌輸的?
‧ 我如何知道這個定義是適當的?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