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為什麼談論開悟,幾乎注定會被誤會?
完成之後,和幾位多年未見的好友碰面,喝咖啡聊是非,少不了互道近況。我提到我開悟了。T說:「當你說『我開悟了』,表示你還有一個『我』,正足以證明你還未證得無我、還沒有開悟。」
不是因為我不知道這個說法,而是因為它在那個當下,確實讓我卡住了。過去在佛書上讀到類似這樣的論調時,也覺得很酷。略有禪宗的機鋒,也有辯經的味道。既然我開悟了,應該可以很輕易地回答這個質問才是。
但那一刻,我並沒有立刻感到輕鬆。
我回答T:「開悟就是知道自我是幻相,很自然地會把人生視為一場夢,開悟則是從這場人生大夢中醒來。之後,重新回到夢中,做起清明夢來。於是我們開始有兩種角度來談論一切的人事物:清醒的角度或是夢境的角度。從清醒的角度來談,都說自我是幻相了、都說是無我了,當然沒有一個『我』來開悟。若從夢境的角度來談,自我只存在於夢境中,要在夢境中生活,就一定還會有一個自我,因此說『我』開悟了。」
我說完這段話後,自己心裡其實是有點遲疑的。不是因為這個說法不通,而是因為我很清楚:這樣的解釋,並不能真的把事情說清楚,它只是把問題放到了另一個層次。
但這兩種談論角度,卻又都是必要的。
例如,假設有人問我:「你是何時開悟的?」從清醒的角度談,我可能會回答:「『我』是不存在的幻相,並沒有一個『我』來開悟,所以這個問題沒有任何意義。」那麼談話在一開始時就被迫結束了,完全進行不下去。於是,我只能改從夢境的角度來回答:「我是在某一年某一月完成的。」
我很清楚,這個回答在最嚴格的意義上,並不符合真相。但如果不用這種方式說,很多談話根本走不下去。
其實,這種「明知不精確,卻仍然使用」的談話方式,我們每天都在做。例如,我們會說「當太陽從東邊升起時⋯⋯」。這句話暗示的是太陽繞著地球運轉,才會從地球的東邊升起;但連小學生都知道,實際上是地球繞著太陽公轉與自轉。
若要說得完全正確,就得說成:「由於地球的公轉與自轉,使得當我們位於地球某個位置時,看見太陽出現在地平線上⋯⋯。」現實生活中,沒有人會這樣說話。我們說「太陽從東邊升起」,不是因為不知道事實,而是因為這樣說,事情才能順利進行。
這種表面上看似矛盾、實際上卻極為實用的談話方式,也幾乎是每一位靈性導師都在使用的方式。不論是佛陀、克里希那穆提,或是傑德,都反覆指出真相是不可言說的;但同時,他們也說了大量的話,留下了大量的文字。若只抓著「不可言說」這一句來看,確實很容易覺得前後矛盾,甚至像是在自打臉。
我第一次閱讀傑德的《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時,正是卡在這裡。書裡這一段說時間是幻相,另一段卻又談「恒久非二元覺知」,還說投入練習靈性自體解析,大約兩年可完成。「恒久」與「兩年」都明確指涉時間,既然時間是幻相,那麼這些描述不也該是幻相嗎?這樣的說法,怎麼看都湊不起來。
那時的我,是真的感到混亂。
完成之後,我把傑德的四本書分別重讀了十遍以上。奇怪的是,當我再回頭看時,卻完全看不到任何矛盾。不是因為書的內容變了,而是因為我終於分清楚:哪些話是在清醒的角度下說的,哪些話,是在夢境的層次中運作的。
「時間是幻相」,是在指向清醒的角度;「恒久非二元覺知」與「兩年可完成」,則是在夢境的經驗層次中,為仍然活在時間裡的人提供一個可理解的指引。當我不再把這兩種角度混在一起理解,那些原本看起來衝突的地方,便自然各自歸位了。
然而,在實際的談話中,不可能在每一句話前都加上聲明,說明現在是從清醒的角度,還是從夢境的角度來談。那樣的談話,不但冗長,也會讓節奏完全斷裂。不幸的是,省略這些聲明,卻又很容易讓人誤以為前後矛盾,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理解錯了。
我後來慢慢意識到,很多時候,理解上的困惑,並不是因為自己不夠用功,而是因為站錯了位置。
嚴格來說,若真要抬槓,是不可能用完全清醒的角度來談任何事情的。只要還在說話,就已經預設了一個說話者;既然有說話者,就已經站回夢境裡了。也許可以說,是用「偏向清醒」的角度來談,但這樣的區分,本身就已經開始顯得饒舌。
語言本身,就是夢境的一部分。它依賴主詞、動詞、時間、因果與邏輯結構來運作,而這些元素,沒有一樣屬於清醒的那一側。清醒的角度不是不能被指出,而是無法被完整地放進語言裡。一旦試圖描述,就已經偏移了位置。
這也是為什麼,關於開悟的談話,經常一開始就走偏。說者心裡明明指的是一個超出時間、超出自我的狀態,聽者卻自然地把它放回熟悉的座標系裡理解:什麼時候發生的?發生之後有什麼改變?是不是變得比較快樂?比較平靜?比較不像以前那樣?
於是,原本想談的是「時間本身站不住腳」,談著談著,卻變成「某一年發生了一件特別的事」。原本想指出的是「自我只是夢中的角色」,最後卻聽起來像是在強調「這個角色完成了一項了不起的成就」。誤會往往不是因為誰說錯了什麼,而是雙方站的角度,從一開始就不在同一層。
由於人活在夢境裡,就需要一套夢境能理解的語言。不能指望用天文物理學的說法,來和人約定明天幾點碰面;同樣地,也不可能用完全清醒的角度,來進行任何一段日常對話。
這並不是妥協真相,而是承認語言的功能性限制。語言的任務,從來就不是忠實呈現真相,而是讓事情能夠被談論、被指引、被相互理解。只要還在使用語言,就已經默認了某種程度的「不精確」。
我之所以後來再讀傑德的書時,會覺得每一句話都清楚而一致,並不是因為他寫得比較嚴謹,而是因為我終於學會在閱讀時,自己替內容「校準角度」。哪些句子是在清醒的指向上說的,哪些是在夢境的操作層面上說的;哪些是為了指出真相的不可言說,哪些只是為了讓讀者不要完全迷路。當這個區分一旦出現,原本看似矛盾的地方,自然就各自歸位了。
也因此,我後來對那些「抓語病」式的反駁,慢慢失去了興趣。像是「既然無我,為什麼還說我?」、「既然時間是幻相,為什麼還談年限?」這類問題,在邏輯上或許站得住腳,但在實際理解上,卻幾乎沒有幫助。它們更像是一種姿態的展示,而不是一個真的想看清楚的人會卡住的地方。
如果真的要說,我反而覺得,能不能聽懂這類談話,和智力或哲學訓練沒有太大關係,而是取決於一個人是否願意暫時放下「一定要精準」的執著。不是放棄分辨力,而是承認:有些東西,本來就只能用歪一點的方式指過去。若執意要求它完全不歪,那它只會什麼都指不到。
所以,當有人問我:「你是哪一年開悟的?」我現在已經不太糾結該怎麼回答了。我知道,那個年份並不是重點,甚至不是真的。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給出一個年份,談話大概就停在那裡了。於是我還是會說出一個數字,一個時間點,一個夢境裡合理的位置。
不是因為我忘了時間是幻相,而是因為我很清楚:我們此刻,就是在夢裡說話。
而在夢裡,還是得這樣說,事情才走得下去。
如果你在閱讀或談論這些主題時,曾因為語言的矛盾而感到困惑,那並不代表你理解錯了什麼。有時候,只是因為我們不小心,用同一個位置,去接住原本屬於不同層次的說法而已。
而這樣的困惑,本身,其實也是走在路上的一部分。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我是否把「說得清楚、講得精準」當成理解的唯一標準?
‧有沒有一些經驗,其實我心裡明白,卻很難用語言完整說出?
‧我是否也曾在生活中,用「不完全正確」的說法,來讓事情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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