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開悟十年後,生活仍要繼續——沒人提醒的適應期
完成之後,我才真正意識到,生活沒有因為那一瞬間而停下。每天早上醒來,依舊要刷牙、吃飯、走路、應付工作與人際,每件事情都得親自經歷。也許你會想,完成了什麼?對熟悉傑德.麥肯納的人來說,這「完成」指的就是開悟,但名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便達到了那個狀態,生活仍然需要一步步摸索——學會如何與自己相處,如何在這個世界裡呼吸、行動。
這件事我很少一開始就說,因為它和大多數人期待的版本不一樣。人們比較熟悉的敘事是:完成之後,一切忽然變得清楚,人生像被打開了一盞燈,困惑消失,方向自明。若真是那樣,我大概會輕鬆許多。
實際上,完成之後,我第一個感受到的不是清明,而是一種很深的、不知道該把自己放在哪裡的感覺。
世界看起來沒有變,但它失去了原本的重量。那些我曾經認真相信、認真追逐、認真害怕的東西,還在,可是再也抓不緊了。它們像舞台佈景,被我看見支架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無法當成真實的牆壁倚靠。
問題是——人還是得生活。
我還是會口渴,還是要吃飯,還是會在早上醒來時決定要不要起床。自我沒有因為被看穿是幻相就消失,它只是失去了原本那種「理所當然」的權威。這反而讓事情變得更棘手了。
說「自我是幻相」其實很容易,但牙痛的時候,採取這樣的哲學觀點並不會減輕我的牙痛。我一樣得拿著如幻相一般的健保卡,到如幻相一般的牙醫診所,找如幻相一般的牙醫看診,才能減輕如幻相一般的牙痛。這類時刻總會提醒我:無論我怎麼理解世界,身體與生活仍然照著它們自己的邏輯在運作。
當自我還在,卻不再被全然相信時,每一個行動都變得有點尷尬。
是誰在做決定?既然自由意志是幻相,為什麼我還能選擇?既然一切都是顯化,那我還需要負責嗎?這些問題不再是書本上的哲學思辨,而是每天醒來就會遇到的、最直接的生活問題。
完成之後的前幾年,我常常卡在一種奇怪的狀態裡:一邊很清楚「沒有非做不可的事」,一邊卻又不得不做事;一邊知道沒有真正的對錯,一邊卻仍然會感到後悔或不安。那種感覺不像解脫,比較像被丟進一個沒有說明書的世界。而在這種失去導航的混亂中,情緒成了最直接的試煉,尤其是那種對「踏錯一步」或「失去意義」的鬱悶與一絲絲恐懼。
那時我才驚覺,原來我對恐懼的理解一直太過沉重。
以前總覺得,如果世界與自我都是幻相,那麼恐懼理所當然也該隨之消失。但事實是,身體依然會戰慄,心跳依然會加速。當我回顧傑德、克里希那穆提或是內觀的觀點,後來才慢慢在那些關於「覺知」與「平等心」的提醒中發現同一個精神:恐懼不需要被消滅,它只需要被平視。
就像佛教談的「無常」,歡笑是無常,牙痛是無常,那種「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的鬱悶與恐懼感同樣也是無常。當我不再賦予恐懼特殊的地位,它就只是眾多情緒中的一種。我們不會因為還會生氣而否定自己,當然也就沒必要因為還有恐懼,就覺得自己適應失敗。
剛完成時,我其實不太懂這件事。
那時我最困惑的,不只是如何面對世界,而是「該拿自己的自我怎麼辦」。既然它是幻相,似乎就不該太當真;可一旦不當真,生活又立刻變得失重。於是我開始和自己的自我處得不好。想當然爾,既然跟自己都處不好,跟別人也不可能處得比完成之前更好。
那段時間,我常常很任性地表達自我。這種任性雖然是任性,卻也帶著一點實驗性質,彷彿想看看:如果這樣說、那樣做,世界會回應什麼。我變得很容易看出謊言的所在,但週遭的人卻完全沒有這樣的覺察力,於是談話常常不歡而散。謊言這麼明顯,竟然還看不出來,這讓我很快就失去耐心。一旦我直接點破,幾乎等於立刻引爆火藥桶。
回頭看,那不是勇敢,也不是誠實,而是一種還沒學會如何帶著覺知生活的笨拙。這種笨拙帶來的挫折感,讓完成之後的那幾年,心情特別容易煩躁。每當這種煩躁升起時,閱讀傑德的書總能讓我平靜下來。於是在悟後的三年內,我把傑德的四本書,每一本都讀了十遍以上。那段時間,彷彿世上只有他一個人懂我,而我也懂他。他的書,成了我適應期中最大的精神支柱。
傑德在《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裡說過一句話,我至今仍然記得:「重要的是覺醒,而不是取得覺醒的博士學位。簡而言之,覺醒是第一位的,然後,如果你還想解救眾生、促進世界和平,或是拯救鯨魚,很好,那是他們走運,但最重要的事情還是一樣:你要麼覺醒了,要麼沒有。」
這段話在當時給了我極大的鬆綁——它讓我知道,我不需要急著去扮演一個「完美的開悟者」,我只需要承擔起「已經覺醒」這個事實。
在《靈性的自我開戰》中,開悟者布蕾特在完成之後,並沒有和傑德過著相同的生活。這讓我逐漸理解:每個完成者在完成之後,對待世界、對待生活的方式與信念,本來就不可能一樣。傑德喜歡跳傘,所以他去跳傘;布蕾特喜歡動物,所以她去養馬。完成本身,並不會替你決定要過怎樣的日子。
傑德也曾提到,他對恐怖或暴力的影像並不特別排斥,該哭的時候會哭,覺得好笑時也會笑,只是他比較難對角色的苦難產生認同。這點和我恰好相反。隨著覺知敏銳度的增加,我對影像中的苦難情節反而變得更敏感。我沒有特別想去調整這件事,而是選擇直接迴避。現在的我,已經不太看過於悲傷的劇情,這或許也和年紀有關,對強烈情緒的承受力變低了。前陣子很紅的韓劇《苦盡柑來遇見你》,我看到一半就棄劇了,單純因為撐不住。
這些生活上的選擇,看似瑣碎,卻正是適應期真正發生的地方。
我後來才發現,所謂的適應,並不是變得更高明,而是變得更實際。不是活得更像「一個完成者」,而是慢慢知道哪些事情不需要再勉強自己承受。這種「不再勉強」,是來自於對幻相與實相邊界的熟稔,而非逃避。
悟後的前三年,我幾乎每天都在想「要怎麼適應」。而現在,已經悟後十年了,我反而很少再想這件事了。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而是也許正因為適應了,所以就不再需要反覆提醒自己正在適應。這種適應,就像一雙穿久了的舊鞋,雖然鞋底依然踏在並不平坦的荒原上,但腳趾已經習慣了那些顛簸。
現在回頭看,那十年並不是在等待某個狀態穩定下來,而是在學一件很笨、卻很必要的事:在沒有終極依靠的情況下,繼續把生活過好。
荒謬感沒有消失,只是變得比較安靜。困惑仍然會來,但不再要求被解決。適應不是結束,而是一種持續的鬆手。如果一定要說完成之後我得到了什麼,那大概不是答案,而是一種耐心。對自我有耐心,對生活有耐心,也對那個曾經以為「完成就該一切就緒」的自己,有一點溫柔。
事情確實結束了,但生活沒有。而我,花了十年,才學會不再急著讓它變成別的樣子。
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我是否曾經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麼辦」?
‧ 那時的我,是更好奇、更苛刻,還是更混亂?
‧ 那時的我,是保持耐心面對,還是放棄那個無所適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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