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掉父权、母职创伤与亲子伦理

alex
·
·
IPFS
读Lucy Rose女性主义哥特式恐怖小说《The Lamb》

在Lucy Rose《The Lamb》这部女性主义哥特式恐怖小说里,我能看到三条主要的写作思路:

  • 通过女性角色的“食人行为”来反抗父权社会对女性身体与欲望的压抑

  • 探索母女/亲子动态,讨论母职的伦理界限

  • 食人作为生态隐喻的吞噬循环

食人 = 吃掉父权,吞下禁忌

小说中女性(母亲Ruth和她的女友Eden)的“食人”行为是对父权权力结构的反转与抗争(杀害并吞食男性伴侣来反抗男权社会),通过吞食的暴力行为释放女性被压抑的欲望和愤怒。

母职伦理与被迫成为母亲的创伤

Ruth和Eden明确表示从未想要孩子,她们的母职是被社会规训的结果(如婚姻制度、生育压力),因此书中呈现的母性并非天然“神圣”,而是充满暴力与悔恨。

社会对母爱的强制要求(如“必须爱孩子”)本身就是一种暴力,而Ruth和Eden则通过吞食孩子,让母性角色彻底崩塌,挑战母职的道德枷锁,对传统女性角色进行公然蔑视。

图源:Lucy Rose

不过,小说描写的是“那些原本就不想要孩子的母亲”,而没有设计“原本想要但后来后悔的母亲”角色,我觉得这是个遗憾。如果一个母亲是主动选择要孩子的,却在孩子出生后后悔了,是否也有“不爱孩子”的伦理空间?

母亲“不爱”的权利

Ruth的食人行为源于被社会强加的母职压力——她被迫成为母亲,身体被孩子“吞噬”(妊娠),最终以物理吞噬作为报复。也就是说,因为我原本就不想生孩子,我是被迫的,所以我有“权利”不爱你。

这种“被迫”使得“食子”行为在某种程度得到正当化,把道德责任“转移”到外部社会上,在情感冲突上留有余地,极大地削弱了冲突和矛盾的张力。

社会能容忍被迫生育者的恨意(因其符合受害者叙事),却往往倾向于抹杀主动后悔者的声音(因其动摇母职神圣性),而后者才是真正的禁忌。

如果小说设定成一位原本很想要孩子的母亲,结果生下来之后感到后悔,那么这个母亲还有“权利”不爱孩子吗?这个设定的冲突和张力会更加吸引人。

如果Ruth一开始“想当母亲”,再经历孕期痛苦、产后抑郁、对身体的异化感(如“胎儿吞噬身体”),其对孩子的怨恨将更具悲剧张力。

当然,这种设定可能更加偏向于心理现实主义式的后悔叙事,与小说的哥特式恐怖主题不符,削弱怪诞冲击力。

此外,原著的设定能更清晰地指向父权社会的结构性罪恶,例如罗诉韦德案被推翻后的现实语境——既然父权社会不让我们堕胎,那我们就要通过食子来进行反抗

图源:Lucy Rose

“食人”vs“素食”,《The Lamb》vs《素食者》

这本书也有食人与生态批评的启发,将食人视为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批判,把“人类食用动物”与“女性食用人类”并置,与韩江《素食者》中通过“拒绝食肉”反抗性别暴力的路径形成镜像。

韩江《素食者》中的女性通过拒绝食肉来反抗父权,而《The Lamb》中的女性则直接以食人来实施反击。

图源:NPR

在《素食者》中,Yeong-hye因反感家中动物屠杀景象而彻底断食肉类——吃肉象征着对父权社会暴力逻辑的内化与屈从,而素食则成为女主角试图切断这种暴力循环、寻求一种纯粹和非暴力存在的途径。

她的行为可以被解读为一种深刻的伦理姿态,一种对“人类能否在这个充满暴力的世界中过上完全无辜的生活”这一问题的极端探索 。

《The Lamb》中的母亲Ruth和Eden则以“食人”直接颠覆了传统父权社会的食物链——男性被降格为“肉”(如同动物被物化为食物),而女性成为捕食者。

然而,这种暴力反转也面临伦理困境——若食人仅是“以暴制暴”,是否会导致新的权力等级?这种反抗是否真正颠覆了暴力本身,还是仅仅复制了另一套统治结构?

相比之下,《素食者》中那种近乎徒劳的素食实践,虽然软弱、边缘,却指向了一种更为根本的伦理可能性——一种不再依赖吞噬与控制的共生想象,尽管它尚未真正实现。


CC BY-NC-ND 4.0 授权

一起想象更有尊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