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看似平静的春天:2026年春季学期结束

萧萧落木-一个美国大学教授的记录与想法
·
·
IPFS
教授笔记,美国大学生活
校园里遇到了过去的学生

这个学期,2026年的春季学期就要结束了。许多年来,我都会在每个学期开始的时候写一篇短短的文字,记录一个学期的开始;在每个学期结束的时候,回望这十六个星期,写一篇总结,这次也是例行公事。

这是一个看似平静的春季学期,表面上看什么都按部就班,一月十四日,第一天开学,那天天气非常冷,但没有下雪,我的办公室没有暖气,根本不能在里面待着,这几乎禁止我我在办公室里坐着。四月二十九日,课程就要结束了,我的办公室还是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办公室的地板,一个学期没有人来打扫,我自己从家里拿来苕帚和抹布,把地扫了,还蹲下擦抹干净了。

教学楼走道里的电子钟,自从我来到这个学校,十几年了,从来没有准确地报道时间,没有人关心这样的小事,教学楼是1960年代盖的,每层楼都有一个电子钟,我走过去,不用仰头也能看到钟表,时间荒谬地停在某个点,不知道是几十年前某天坏掉的,时间停滞在那里,学生们一茬茬的,来了,走了,毕业了,退学了,如同谷物,四年有的长成了,如沉甸甸的稻米和小麦穗,收获了;有的就像节节麦或稗子,看起来像麦子和水稻,其实是“谎花”。

十六个星期滑行过,如同一个滑板,滑过时间的轨道。学生真的学了什么吗?我非常怀疑。在这个AI时代,我们教授的一切都没有太多的意义,如哲学家于瓦尔·赫拉利所说。我点头称是,比如我的电影课,我们看了十来部中国电影,故事片和纪录片,探讨每一部电影里外的政治文化话语,中国文化与价值观,中国的历史,政治结构,中国与世界的关系,但学生真的能思考中国与美国的问题吗?新闻上天天都有各种关于中国的新闻,学生们有能力理解这些新闻吗,无论真假?

我已经在开始写每个课程的 评估, 即所谓的Assessment,但这些Assessment其实是无意义的,这是体制官僚们给我们的任务,这些任务既无助于提高教学质量,也无助于帮助学生。教育的成果在这种体制里,是一堆数据。这种Assessment,在我看来,纯粹是大学管理人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攥出来的神奇的脑补,量化文理学院的教学,他们可以同过这些数据管理大学。殊不知,这些数据大多都是瞎攥的, 不得不应付的产物。比如,电影课上十个学生得了B,五个学生得了A,这能说明什么呢?说明老师教学成功吗?说明学生掌握了分析能力吗?你如何量化能力?

美国大学的官僚机构,如江学勤老师在他的课程中所描述的,到了不堪描述的地步,层层的官僚,层层的官僚管理,让我感觉每天都生活在卡夫卡的世界里,那些热衷官僚管理的人乐此不倦,这样的官僚管理,给了他们权力的甜头,让他们有作威作福的官管理他人之感,我看着他们,觉得无意义,看着自己,为自己的“被统治”的地位感到悲哀。唯一让我有成就感的是学生至少在我的课上,被要求读了书,有的学生告诉我自从上大学,他连一本书都没读过。我至少要求他必须读一本书,并在课堂上介绍这本书。

这是一个不再读书的时代里,包括我自己,眼睛越来越糟糕,读书越来越困难,我靠听书,可是听书与读书是多么不同的感觉!我在每天上班的路上,走路的时候,都听书或听播客,我听的大多都是时政分析,哲学议题,听着听着,我却记不住了,因为听是耳旁风一样的东西,你抓不住,我只有看书的时候,才真正有种理解的深度,因为看的时候,不仅仅是眼睛,也是身体和头脑的同时工作,读书是头脑的深耕,听书是耳边的风,两者有根本的区别。人到老了,可能一切都如耳边的风。

我教的另一门课上只有五个学生,我却每次上课都有被打败之感,因为他们什么都学不进去,我教的东西,都如耳边风,我不得不一次次地修改我的教学内容和教学方法。我以为我找到了方法,结果还好似耳边刮过的风。

两个学生上课的时候常常是“stoned” ----吸大麻醉得生死欢乐着。另一个有时候吸,有时候还算清醒。五个学生,三比二,我看着他们,不得不规定,上课之前必须刷牙,换衣服,不要把气味带到教室里来。他们倒是听话,刷牙,换衣服,希望我不要太失望。

我问他们的家庭状况,一个学生,个子矮小,牙齿突出——在美国牙齿长成这样的,也只有非常贫穷的家庭里的 孩子了,对我说:“我的父母都在联邦监狱里。”我惊讶地问,为什么?“呃,因为贩毒,我的父亲已经在那里十几年了,母亲放出来,几年前又进去了,因为在路上被警察抓到了汽车里的毒品。“

你呢,你跟谁一起生活?”他答:“我奶奶。“你有兄弟姐妹吗?” 他坐在那里想,算来算去,点头:“我有,我大概有七八个兄弟姐妹,他们有的是我父亲,有的是我母亲的,我的父母只有三个孩子,我最小。” 你的兄弟姐妹在哪里呢?他们不帮你吗?“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很少见到他们。“

那你怎么来上大学呢?“我靠XX奖学金,我要每个学期为社区工作一段时间。”我听了,惊喜:“那是一个挺好的奖学金,给家庭中第一代大学生的,你能拿到,就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可是你吸大麻,功课这样,你怎么办呢?”我叹气。

他扭着脖子看着我说,“我吸得不多,我的同屋比我吸得多多了,其实我的味道主要是他吸得的。我现在三年级了,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你毕业后打算做什么呢?他坐在那里继续想:我不像别人一样非要找好工作不可,我找到什么工作做什么工作,先挣到钱再说。“我点点头,这倒是好的态度,自立了再说。

那次谈话后,他的表现好了一些,可是没有几个星期,又故伎重演,重归老样子,经常不来上课,来上课也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看着他,想到这个二十一岁的男孩子以及他的一生。贫穷、大麻、没有自制力,甚至不懂什么是自制力,一辈子虽然读了大学,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一个人能否成功,首先在于家庭给他提供了什么条件,第二在于他是否有自制力,任何没有自制力的人,都不会有明亮的前途。

另一个学生长得很甜,长得帅——是那种青少年往青年转变的帅,将来肯定是一个非常帅的男人,他因为大麻吸得太多,脸上总是微笑着,放着光芒,好像有多少开心的事情让他美不胜收。我问,你的家庭呢?你的父母做什么?他说:“我妈早就死了,我四岁的时候她就死了,我对她没印象。”我愣了,这是第二个我的学生他的母亲在他童年时就去世了的。我问,什么病呢?他说不知道。现在呢?现在他也跟奶奶一起生活。你父亲呢?不知道他在哪里,可能再结婚了,住在其他的州,不跟他奶奶联系,也不跟他联系。你怎么上大学呢?他也是拿到同样的奖学金,这个奖学金是专门给家庭贫穷的孩子设置的,他们也来免费上大学,也拿到 一定的生活补助。他也是三年级的学生了。从上大学他就吸大麻,另一个学生告诉我,他曾经跟他是室友,后来这个学生受不了房间里时时刻刻萦绕的大麻的烟雾,搬出去了。

帅少年上课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无论写什么信对这些学生都无关紧要,上课来,没做功课,他们理所应当一样。这个课本来就是一个补课的课,帮助这几个学生跟上课程的课,可是进展相当艰难。有次偶然我问:中国的首都是哪儿?他们回答,有的说是香港,有的说是上海,我大惊失色,印出填充地图,跟他们一起补基本的地理课。问美国有多少人口,他们不知道,更何况中国的人口。我们后来就这样一直在补中国和美国的文化课。一次我谈到此刻的美国对伊朗的战争,那个父母都在监狱的学生说,什么时候打的仗?哪年啊。我说,现在啊。他说,他从来不看新闻,他看手机,时时刻刻,如果我不把他的手机收上来,他就时时刻刻看手机,他将是手机大学毕业的人。

这样平静的一个学期,就过去了,我的课对他们有什么作用,我完全无法评估,或许知道了中国的首都是北京,中国和印度紧挨着,这样的知识他不知道了二十年,他活得挺好的,现在知道了,又怎样呢?大学应该学到的是思考的多重方式,思考的多种理论框架,学习的方式和学习习惯的训练,我最近在网上听江学勤老师的课,收获大大的,毛塞顿开,江老师的理论框架和推理方式,如同于瓦尔·赫拉利,都给我巨大的启迪。

也许我该记录的是改变,是教育对学生的改变,的确,应该讲积极的正面的故事,这样的故事,总是有的,不过这样的故事下次再讲吧。这个周三课就全部结束了,一个看似平静的学期结束了。

2026年4月27日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旅・居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