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

虽然在进入小学高年级之后杨硕父母对于杨硕的交友圈指明了新方向，但杨硕一直没有什么机会接近赵甜馨与黄梓辰。直到那天他正在小区里新开的千岛咖啡馆的角落里写作业时，听到熟悉的声音，抬眼一看，看到了正在店门口畏畏缩缩扭扭捏捏的赵甜馨与黄梓辰。那时俩人刚代表学校在省级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上拿了奖，风光无俩，但是小区里新开的千岛咖啡馆，杨硕自从开业以来每天都在那里把作业写完了再回家，他俩却一次也没来过。“咖啡诶，肯定很贵吧。”黄梓辰记得在电视上看到的都是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俯视城市的车水马龙，他们这样的“屌丝”怎么可能喝得起。“没事，这次比赛拿了奖我爸爸给了我五十呢。”赵甜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自信，其实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五十够吗？”“应该……够吧……”“不够我们会被赶出来吗？”赵甜馨摇摇头，她也不知道。“没事，我明天找我爸再要点，明天一定请你喝。”“记得要一千。”“喝个咖啡要这么多吗？”“不知道啊，我看电视里感觉很高级的样子。”“那我想办法吧。”

赵甜馨哪有什么办法。她哪敢开口找父亲要一千块。父亲平时是对她很好，但是一千块诶！在她的世界里，一百块就可以买下小卖部里所有的EXO和TFBOYS的贴纸，一千块就可以买下十个小卖部的贴纸。所以她不好意思找父亲要这个钱。但自己已经答应了黄梓辰，她不知如何是好——其实也不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当她向黄梓辰许下那个承诺时，一个念头已经浮现在她的脑海：她可以拿收银台里的钱。尽管现在基本都电子支付了，但很多老头老太太还是坚持付现，收银台里一千块应该还是有的。她不敢动那个钱，因为一旦少了，爸妈一定知道是她拿的，但是对黄梓辰的承诺似乎更为重要。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想到明天在黄梓辰面前丢脸，她就惭愧地拿枕头蒙住了脸。终于，她鼓足勇气：今晚一定要拿到钱不可！

那晚赵甜馨的妈妈田颖正做梦梦到自己终于摆脱了这段憋屈的婚姻，就要嫁给一个帅气多金的男人（醒来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梦里那个帅气多金的男人是白天在电视里看到的陈道明）。她穿上了漂亮的婚纱，戴了很多昂贵的首饰，可男人突然把她关进了一个铁花轿里，花轿摇摇晃晃，铁疙瘩咔哒咔哒地响，突然她就醒了。醒来发现摇摇晃晃是因为赵磊打呼噜震得床在动，而那咔哒咔哒的声音……似乎是从楼下传来的。她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了。她叫醒赵磊，俩人蹑手蹑脚地来到楼下，咔哒声时断时续，昏暗的灯光将人影拉的老长——没错，就是有人在撬收银台！“打！”田颖大喊一声，赵磊抄起棍子就要打下去，突然听到女儿的尖叫，他赶紧收住挥下去的棒子，却被惯性带的摔了一跤。当田颖看清是女儿在那撬锁时，她不禁怒火中烧——有一大部分怒火是因为自己美梦被打断了：“好啊你，小小年纪竟学会偷钱了！”

那晚的夜色也很美，金星合月，田颖追着赵甜馨打追了三条街。当赵磊一边给哭到哽咽的赵甜馨上药一边询问她为什么偷钱时，赵甜馨说出了缘由，赵磊哈哈大笑。“相信爸爸，五十块钱够了。你要不放心，我再给你五十。”

尽管兜里揣着一百块钱，但她仍是惴惴不安，生怕进去后会被店员笑话。所以她要黄梓辰先进去，黄梓辰说你请客所以你先进去。俩人在店门口扭捏被杨硕看到了，杨硕想起父母交代给他的任务，若是能与他俩搞好关系，父母总该为他骄傲一次吧！于是他怯生生地出现在俩人面前，问他俩为什么不进去。黄梓辰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苍白而瘦小的男孩，不好意思在这样的小不点面前让“女朋友”觉得丢脸，便壮起胆子走了进去，“老板，来两杯咖啡！”尽管声音洪亮，却是一颤一颤的，眼睛也到处乱瞥。店员努力憋着笑，耐心地跟他说：“咖啡有很多种的，小朋友要喝哪一种？”“哪一种啊……”黄梓辰手足无措地拿起菜单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杨硕看出了他的窘境，“来两杯卡布奇诺吧，算在我爸会员卡上。”说着，便小声地、带着试探性地问俩人：“你们坐我那桌？我们一起写作业？”俩人终于得救，长舒了一口气，但又不好意思让杨硕看出来，便装作轻车熟路地落了座。

自那以后，仨人便经常一起在咖啡馆把作业写完了再回去。杨硕有不会做的题便问他俩，其实他根本不关心解题思路，也听不懂，只关心黄梓辰或者赵甜馨会不会在他的作业本上留下一些痕迹，这样他就可以在回家后指着这些痕迹骄傲地跟爸妈说：“今天黄梓辰/赵甜馨给我讲题了！”父母也终于难得地夸奖了他。有了这样的正向反馈，他便更积极地邀请俩人去咖啡馆喝咖啡做作业，点的东西也越来越贵，直到有天他爸又掏出皮带：“臭小子你怎么一个月刷我会员卡刷了三千多？”

第二天杨硕给他俩看自己胳膊上的淤青，说是他爸爸打的，黄梓辰说他爸爸怎么这样，赵甜馨骄傲地说，这有啥，我妈打得更狠呢，你们看，说着就要掀自己的裙子，黄梓辰赶紧按住。“好了，我们不会再点贵的了，对不起。”黄梓辰真诚地道歉，并搓揉起杨硕受伤的地方，关切地问他会不会疼。杨硕摆摆手说没事，能和他俩一起写作业他感到很开心，这是他一天中难得的轻松时刻。说着，他看向黄梓辰滴溜溜的大眼睛，突然他产生了和赵甜馨一样的想法：这个男孩子真的很好看。他用眼睛一点点侵入黄梓辰的疆域，这时他注意到黄梓辰嘴角还有奶油，便伸出手帮他把嘴角的奶油擦干净，完事后还嗦了一下手指。“好恶心。”黄梓辰也是毫不藏着，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对不起，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杨硕慌忙道歉，手在裤腿上紧张地蹭着。“没事，都兄弟。”黄梓辰大度地拍了拍杨硕的肩，这一下直接拍到了杨硕心里。

但黄梓辰并不是真心把杨硕当作兄弟。小小年纪的他说不上来杨硕到底什么地方让他不舒服，他看不懂杨硕眼神的猥亵，还觉得是因为杨硕和他一样喜欢赵甜馨，而杨硕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不择手段地抢走赵甜馨。他甚至替杨硕规划好了抢走赵甜馨的三部曲：先是假装大度请他俩吃东西，接着装委屈展示被爸爸打的伤痕，然后偷偷告诉赵甜馨都是他黄梓辰点的东西太多所以导致他被爸爸打了，然后他就挑拨离间成功了！然后赵甜馨就会被他光明正大地抢走了！然后两个人会一起笑话他是个只知道吃的草包！不，他黄梓辰决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