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伎、修羅與蟬鳴:評李相日新作《國寶》

Wesle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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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這東西,有時候就像一場歌舞伎表演,每個人都在努力扮演著被賦予的角色。我們塗抹上白色的油彩,掩蓋住真實的憂傷,在眾人的注視下翩然起舞。而《國寶》這部電影,就像是一雙溫柔的手,在戲散之後,輕輕地幫我們卸下那層油彩,告訴我們:嘿,辛苦了,那場舞跳得很美。

打開收音機,如果恰好傳來舒伯特的鋼琴奏鳴曲,或者只是窗外一陣漫無目的的蟬鳴,人有時會陷入一種關於「時間」的沈思。那種感覺,就像是在深夜的廚房裡,獨自對著一只洗得乾乾淨淨的玻璃杯,思考它是如何從一堆矽砂變成現在這副剔透的模樣。李相日導演的電影《國寶》,給我的就是這樣一種感覺。它不是那種會在大街上對你大聲嚷嚷的作品,而是在漫長的歲月裡,靜靜地、甚至有些執拗地,磨琢出一種接近神性的光輝。

故事的主軸,其實簡單得就像清晨的第一杯手沖咖啡。那是昭和時代,一個動盪卻又充滿張力的背景。黑川想矢飾演的喜久雄,原本是任俠世家的後代,命運卻像一場不打招呼的暴雨,將他推向了全然陌生的歌舞伎世界。與他並肩而立(或者說,背對背站立)的,是越山敬達飾演的俊介,他是歌舞伎名門的嫡子。這兩名少年,一個是為了生存而不得不踏上舞台的「外來者」,一個是背負著沉重血統與期待的「繼承者」。他們在梨園這個充滿禁忌與嚴苛規範的小世界裡,像兩顆不斷碰撞的行星,互相照耀也互相灼傷。這並不是一個單純的成功勵志故事,而更像是一場關於「自我究竟是什麼」的漫長長跑。

說到李相日,我總會想起他過去那些充滿力量、甚至有些血腥味的作品。從《扶桑花女孩》那種帶著泥土氣息的熱情,到《惡人》與《怒》裡對人性黑暗面近乎自虐般的挖掘,李最後總是試圖在廢墟中尋找一點點溫暖。然而,到了《國寶》,他似乎變得更加洗練了。那種「洗練」,並非是磨平了稜角,而是將力道藏進了骨子裡。如果說《怒》是一把明晃晃的屠刀,那《國寶》就是一柄藏在絲綢裡的古劍。他繼承了以往對「身份邊界」的痴迷——這或許與他日籍韓裔的背景有關,他始終在探討一個人如何定義自己。但在《國寶》中,他不再試圖用激烈的衝突來推動敘事,而是藉由歌舞伎那種高度形式化的美學,去折射人物內心的修羅場。這是一種思想上的進階,他開始明白,最深沉的悲劇往往發生在最靜謐的瞬間,發生在繪扇輕輕展開的剎那。

電影的藝術風格,美得讓人有些不知所措。那種美,並非僅僅是精美的和服或是考究的布景,而是一種「空間的留白」。鏡頭在捕捉喜久雄與俊介排練的畫面時,光影的處理極其細膩,像是谷崎潤一郎在《陰翳禮讚》中所描述的那樣,美感存在於暗影與微光交織的縫隙。正面評價這部電影的觀眾,大多會提到那種「孤高」的質感。導演似乎並不急於討好觀眾,他用大量的長鏡頭去記錄少年們手指的顫動、呼吸的節律。這種近乎紀錄片式的平實,反而賦予了電影一種史詩般的厚度。當你看到喜久雄在月光下練習女形的步法,那種雌雄莫辨、超越性別與肉體的美,確實觸及了某種藝術的真理。

當然,也有人認為這部電影過於沉重,節奏慢得像是在雨天等待一班永遠不來的巴士。這種觀點佔了約兩成的中立聲音,他們認可電影的藝術成就,卻對那種長達三小時的壓抑感感到疲憊。而極少數(大約一成)的負面評價,則集中在對於歌舞伎傳統文化的「神格化」描寫,認為這對於現代觀眾來說,門檻稍嫌高了一點,且過於強調「藝術重於生命」的價值觀,略顯殘酷。但在我看來,這種殘酷正是這部作品最迷人的地方。就像村上龍筆下的那些殘破美感,如果你不去直面那種撕裂,你就無法理解重生的意義。

這部電影最讓我驚喜的,莫過於兩位年輕演員——黑川想矢與越山敬達的表現。這不僅僅是「演得好」三個字可以概括的。黑川想矢,自從他在《怪物》中展現了那種驚人的透明感後,我就一直對他保持關注。在《國寶》中,他將喜久雄那種從野性到優雅的轉變,演繹得極其自然。他的眼神裡有一種「空」,那是一種能納百川的空,讓觀眾能在那雙眼睛裡看見自己的倒影。而越山敬達則恰恰相反,他的表演充滿了壓抑的火焰。作為名門子弟,他每一次的優雅轉身,背後都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皮鞭在抽打。這兩人的對戲,與其說是演戲,不如說是靈魂的對峙。他們在舞台上化妝、抹白、穿上厚重繁複的戲服,那一刻,少年的青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越年齡的蒼涼。這種演出的張力,讓許多資深評論家都感到不可思議,彷彿這兩孩子身體裡住著古老的靈魂。

這部作品在日本國內引起的迴響是巨大的。對於日本人來說,歌舞伎是國粹,但也正因為是國粹,往往被供奉在神龕上,與大眾產生了距離。李相日透過這部電影,重新點燃了年輕一代對古典表演藝術的熱情。在《電影旬報》的評論中,許多人認為這是一部「真正屬於當代的歷史劇」。而在亞洲範圍內,這部電影也引發了關於「文化傳承與個人自由」的廣泛討論。無論是在台灣的影評圈,還是豆瓣上的討論區,人們都在思考:為了守護某種「美」,我們究竟願意付出多少代價?

從國際視角來看,《國寶》顯然具備了挑戰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或坎城影展獎項的實力。西方影評人對於這種將「暴力美學」與「東方古典美」融合的方式感到新奇。這部電影讓國際觀眾看到,日本電影除了動漫與類型片之外,依然保有那種深厚的、探討靈魂本質的創作能力。這是一部在全球化浪潮中,堅持用自己的方言與節奏說話的電影。

看完電影,走出戲院,東京的街頭依然人聲鼎沸。我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想起電影最後那一幕,當音樂停止,舞台上的燈光熄滅,留下的只有一片寂靜。那種寂靜,並不是空無一物的安靜,而是經歷過驚濤駭浪後,萬物回歸原點的平靜。喜久雄與俊介,他們是幸運的嗎?還是悲哀的?這或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個被稱為「國寶」的頭銜背後,曾經有過那麼兩顆赤誠的心,在黑暗中猛烈地搏動過。這就足夠了。

人生這東西,有時候就像一場歌舞伎表演,每個人都在努力扮演著被賦予的角色。我們塗抹上白色的油彩,掩蓋住真實的憂傷,在眾人的注視下翩然起舞。而《國寶》這部電影,就像是一雙溫柔的手,在戲散之後,輕輕地幫我們卸下那層油彩,告訴我們:嘿,辛苦了,那場舞跳得很美。

如果你問我,這部電影值得看嗎?我會說,這不是那種你會推薦給所有人的電影。但如果你在深夜裡,曾感到某種難以言喻的孤獨,或者你曾為了守護某件在別人眼裡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拼命努力過,那麼,《國寶》一定會在你心底某個角落,留下一個小小的、溫熱的烙印。就像是在無風的午後,看著杯子裡的冰塊緩緩融化,那種無聲卻真實存在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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