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何处
两三天之前,内海就阴沉沉的。风裹着落不下来的雨,搅在头发里,再把发丝带到额头上,脸颊上,我敏感的皮肤又开始有些发炎。
海滨基本上是一马平川的设计。灰黑色海水拍打礁石,海边的房子里,偶尔传来一些难听的钢琴声。这几天继续在读《西周史》,枯燥,但是解乏解腻。我最近写了两篇文章,都不太满意。反复修改,文字还是没传递出最准确的感觉。就好像我冲龙井茶,永远不到位。
大概2002年的时候,我跟父母去苏杭旅行。品尝过当地的龙井,豆香扑鼻。买了一些回来,好像是一方水土养一方茶,就没了那味道。2004年大学毕业,家乡在商南的同学送我一包炒青。我在陕西作家的文学作品中长能看到炒青。没想到,简单一冲,竟然就爱上了。味道如何形容呢?有似龙井的醇厚,却无豆香的丰腴,一丝碧螺春的清冽,却少碧螺春的苦涩,甘有中味,十分可心。
我不敢问同学如今在哪里买炒青合适。他们实在,倘或一问,便会无偿寄过来。电商上试过一次,索然无味,才知陕南青茶大半已是毛尖的天下。那小小的米粒叶子,涩涩的口感,我实不感冒。我只得向西安的老友求助,果真家乡人也是心实,问我要地址,给我寄茶。经过一番言语周折,上礼拜如愿买到了炒青。随便找了个玻璃杯冲了一泡,无需滤水分茶,炒青自然沉降,茶汤清香扑鼻。
今年一月,杂志通知我有篇文章过审录用,五月刊发。两周前收到杂志,父亲眯着眼睛看了又看,说:“写得好。”24年冬天,父亲在养和确诊脑退化症,如今简单逻辑尚在,认字说话都大不如前。母亲抿着嘴笑,问父亲:“你看懂了吗?”父亲只是笑,手摩挲下杂志的封面。母亲边拿过书边同我商量晚饭。
自从父母搬来南方,我好像被连根拔起。今年过年,连母亲也在犹豫是否回去。她思虑着,父亲的治疗还未完成疗程,过年的机票又贵。我劝她回去看看,一则外公身体欠佳,二则今年她的兄弟姐妹难得聚齐。在家那几日,我开着那辆旧高尔夫出行,家周围繁华拥挤,颇考验技术。一日实在塞车,我回家时打了一辆网约车。师傅是川地口音,偶尔闲聊几句。快到家时,师傅停好车,突然转过头来,微笑着对我说,你们家这个地方,是这里最好的一个地方。
我实未料到师傅会这么说。一般而言,一听说目的地,网约车司机都会长叹一声:堵车呀。我则小心翼翼地抱歉。那天我走下车,看看周围熟悉的风景,小小的街巷,繁忙的餐厅,匆匆的旅人。不远处是一千多年历史的佛寺,埋在地下鲜为人知的御马料场,夕阳穿过古塔的“眼睛”,再落向凡俗的人类。
没过几天,我便习惯了喧闹。走路可达的餐厅茶肆,商场影院,让我重拾了某种平静的幸福。在香港住时,我每隔几天便要搭小巴去旧墟里走走,吃碗车仔面,来碗豆腐花。一落车便走进人间烟火,让人安心。
海边的宁静让人沉思,也让人迷惘。2020年,我搬到海边居住。疫情期间,我常一个人在海边走,在海边跑,沿着海岸骑行。现在那辆单车被折叠起来,躺在天台的储物柜里。我那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有时候会对着海边的榕树说话。我研究那些洋紫荆,还了解到那种结着暗紫色果实的洋紫荆,便是这里特有的物种。2023年,我以当时的心境创作了一篇小说。编辑大体认为,缺乏复杂的情节。一个人的内心故事,可能更多地还是暗流于平静之下。
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了海边的生活。我的房子朝向不错,并不算潮湿。没有了宽大的飘窗,我的猫咪习惯了在沙发和床上小憩,阳光好时,也会在窗台上翻翻肚皮。我也时常用紫砂泡一些岩茶和单枞,体会它们不同的香气。昨天我问先生,我发炎的皮肤好了一些吗?他说,今天看着挺好,其实前几天也没那么差。我们晚上没有下厨,他点了滑鸡煲仔饭,我点了豆豉鲮鱼菜心。油油的,肠胃不习惯,但口齿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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