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舊金山性/愛紀事·愛的源泉(上)

Silvano 遠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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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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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房門擁抱了我,兄弟情誼的緊緊摟抱。看過他年輕時風流倜儻的照片,花襯衫,現在是胖了些,依然是一張永遠開朗的圓臉,濃眉大眼,耳垂長長的(後來常被人說他佛相),短髮近乎寸頭,天庭飽滿,頭髮有一個圓弧凸出的花尖。
尚·考克多為1947年版尚·熱內小說《霧港水手》(Querelle de Brest)所作插圖之一

愛情總是將我們帶回純真少年時。週六夜晚在迪兒那小屋的床上,我說出童年養貓的銘心體驗。之後兩天則一直在醞釀一首英文詩。週一早晨寫出來後,立即發了電子郵件跟迪兒分享。

詩題"Source of Love"(愛的源泉)。詩中男主角不是迪兒,而是我22歲時深情依戀過的人安桐。

多年不見安桐了,儘管每年仍然記得他的生日,也會發個祝福。其實他就住在華府,隔著大半個美國,並沒有賀蘭(法國巴黎人)那麼遙遠。我20歲打破童貞,第一任男友是設計師楊格,戀情只維持了短短三個月。此後見過很多網友,關係也大多止於蜻蜓點水。跟安桐不是這樣。他生於法國,學成於北美,有3/4華人血統,是公共衛生的專家,長居華府。我在志同網做義工之初常因工作交流與他電郵往還,漸漸開始在線上(現已消亡的ICQ)用英文打字聊天,成了好友。

有一天他無意間講起沒見過我長什麼樣子。我說拍照少,發了三年前在張家界的留影給他,是那年高中畢業後的暑假獨自旅行途中攝的。相中人看似專心致志,其實正在木樓上學習手捲菸草。

安桐回應:「噢,你蠻俊秀的。」

有時我在台式機上打字正起勁,安桐會忽然說brb(稍等),給自己倒杯紅酒回來繼續聊。我家裡(廣外離家近,我早已放棄融入集體而不睡男生宿舍了)只有爸爸的啤酒或中國白酒,否則真想陪他遠程小酌(teledrink)。我21歲,即在美國也可以合法飲酒了。

安桐的年紀跟現在的我相仿,當時卻顯得遙不可及,歲數21x2還不止。

他作息規律,每到晚上11點左右就會關機睡覺。有次他去了外地公幹,我在電郵裡說起兩三天沒見他在線,甚想念。他回信說對我也有同感,然後寫道:「我們要小心不要擔上墜入愛河的風險。:) 」

跟廣外一位助教——她讀書早,年紀只比我大三四歲,是研究生也是激賞我作文的閨密——說起安桐的種種,她馬上半開玩笑鼓動:「嫁過去呀!」意思是你這樣愛慕他,何不發展男友關係,將來說不定是赴美捷徑。我一笑置之。

我確實對同齡男性思想之淺薄常感不耐煩,而被安桐這位兼具東西文化涵養的世界主義者深深吸引。他先後七任男友,閱人更是無數,又比我大了二十來歲,相隔一個太平洋,而且那次分明是「警告」我不要陷入遠程的癡情。我沒想過會得到他的垂青。

安桐出身於戲劇世家,跟迪兒一樣是廣告童星。他導演系畢業,後來才改學了公共衛生。我21歲大學三年級時排演校園英語劇——廣外英文學院有大三「戲劇之夜」的比賽傳統——充任導演,劇目由我選定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照比賽要求,得濃縮為30分鐘。安桐聽說後很感興趣。他有家學淵源,不但熟讀《紅樓夢》《儒林外史》,還精通古希臘戲劇。一所中國內地院校的學生會如何用英語演出《俄狄浦斯王》?他好奇。

我的改編劇本原先以Bantam Classics出版的英譯本為依據。安桐說它語言太文縐縐,並不適合舞台演出,從自己藏書裡找出新近的譯本掃描成PDF給我參照。

但是我和亞當看了那新譯本,又覺得語言現代化之後難免折損了許多古韻。我終於採取折中方式,憑直覺將兩版各取勝長,完成了劇本改編。

有一天我又登入ICQ見安桐在線,開始抱怨說比賽日期越來越近,要登台的同學們卻依然鬆鬆垮垮,簡直湊不成戲。

「多給他們一點時間,畢竟大家不是專業演員。」安桐努力緩解我的焦灼。

那時我學英文尚在大量吞嚥期,常常學到個新詞就亂用,不分語調輕重。我說準備inflame他們一下,以為表達的跟中文「激將法」差不多。

安桐大噱。「這單詞讓我想像,你鼓舞士氣的方式或許是脫到一絲不掛,在大夥兒面前跳舞。」

從設計師楊格開始,我也算戀愛過了,體驗到失戀之痛和肉慾的迷亂。臉上火山爆發多了很多青春痘,不管是否與此有關。我早已跟相戀的亞當夏妍和好,三個人常一起吃午飯。如果下午也有課,我有時就在他們倆合租的校外學生公寓度過午休時間。學生辭典上對threesome的釋義很天真,令我以為就是「三人行,必有我師焉」那種,於是對安桐形容我和亞當夏妍的關係是個threesome。

「Threesome?!」他愕然——莫非中國大學生開放至此?看我樣子又不像。

寒冬臘月,連亞熱帶的廣州都冷颼颼的。我們文學專業那些扮演底比斯城居民的同學,大多數女生,一律穿著戲中的褐色絹質單衣瑟瑟於風中,在今已拆除的廣外電影廳側門外候場。我是導演,自愧能有龜領毛衣保暖,言語鼓勵道:「很快了,一進去就好,大家再堅持一下!」

演出期間我坐在禮堂後方電影放映室裡,打醒精神,在技工師傅身旁以口令請他操作舞台燈光的變換。臨末,於俄狄浦斯亦母亦妻的Jocasta王后重新獨上舞台,執一把匕首奔跑,神情恍惚。那女生上場前,我靈機一觸,指示師傅交替開關紅藍燈使之閃爍不定,讓舞台氣氛可以暗示女主角自殺前的瘋狂。

《俄狄浦斯王》鋒頭遠遠蓋過大三其他專業供獻的《慾望號街車》《歌劇魅影》《大紅燈籠高高掛》(英文演出),摘取七個獎項中的四個,包括最佳劇目(校方不設「最佳導演」獎)。我當然馬上向安桐報喜,並說簡直愛上了舞台,夢想能過一種劇場生活。

「你可以嘗試啊,」安桐道。他剛看了劇照,驚喜於我們道具組同學的本領:主角戲服精美,台上有冒煙的祭壇,背後是巨幅布料上畫出的底比斯宮殿佈景。

「可我唸的是英文,不是舞台劇,」我說。

「很多大有成就的影劇導演也並不是從正規訓練起步的。」

到底缺乏闖蕩的勇氣和技能。

志同網為安桐開了一個問答專欄,既科普同性戀相關話題,也幫助網友提升性健康和情感健康的意識。那還是門戶網站的時代,安桐頂著外國專家的光環(名副其實),詞鋒不避犀利,常三言兩語切中要害,專欄很快人氣急升,追看者眾多,但也有人抱怨錯別字連篇。安桐找我商量。他說自己的中文是後來學的,雖操一口京腔且能讀古籍,但從未練習中文寫作,所以一般中學生都知道的錯字他卻看不出來;此外他習慣了英文思維,語句偶見生硬怪異。我答應幫他在網站後台校改。這件編輯工作一做數年,他滿意我的細緻。

我22歲唸大四的時候,安桐決定前來他睽違多年的中國旅行。我們相約先在泉州會面,因為志同網的幾位創辦人當時都住泉州,我和他都一直想見見。

2003年1月中旬,我乘坐過夜的臥鋪大巴來到泉州,清晨揹著大包去安桐下榻的酒店投宿。他開房門擁抱了我,兄弟情誼的緊緊摟抱。看過他年輕時風流倜儻的照片,花襯衫,現在是胖了些,依然是一張永遠開朗的圓臉,濃眉大眼,耳垂長長的(後來常被人說他佛相),短髮近乎寸頭,天庭飽滿,頭髮有一個圓弧凸出的花尖。

安桐給我預備了見面禮,兩張法斯賓達電影的DVD:《狐及其友》和《霧港水手》。Andy Warhol給《霧港水手》設計的海報數十年始終懸掛在他家客廳。那裡我始終未曾去過。

他的行李是兩隻超大的黑色拉桿箱,裝滿冬衣以及給所有第一次謀面的朋友們的伴手禮。他來之前向我問起華南的氣溫,因為我常抱怨冷(家中無供暖或電暖器),強調廣州的冬天也可能一夜暴寒,所以他輕信我而帶了過多禦寒衣物。實地體驗福建的冬季,他發現白天溫暖得可穿短袖單衣,於是去郵局把大部分衣服寄回美國,但兩件大箱子只好一路提攜下去。我暗暗懊悔,都是我措詞不慎誤導人。安桐卻沒抱怨過一個字。

在泉州那幾天熱鬧非凡,吃飯常常是一個包間,兩張大桌。志同網的站長(一對男同情侶)是好客的東道主,安桐是問答欄目明星主持人,來訪者絡繹不絕,在當地大學舉行同性戀主題的講座也擠滿偌大的階梯教室,他聲音洪亮,博聞善言,天生能征服聽眾。在這些場合認識了幾個和我年齡相若的男生,個個都喜歡安桐。

作為安桐的編輯兼好友,吃飯時,我總能坐在他旁邊。他發現我在人多的場合十分矜持寡言,卻也不認為這是缺點。

餐桌談笑間,有人問安桐幾歲發生第一次。

「十三。」他爽快地說,「那人是我媽媽的social secretary——Sil,中文怎麼講?」

「社交秘書,」我代答。

是他勾引了那個青年。安桐十五六歲開始自己去歐洲的同志酒吧就備受注意,總有人買酒示好,讓酒保送到他面前。

三五熟人的小場合,有人關心安桐的情感現況。他說有個在加州攻讀工科博士的小伙子燕生,北京人,最近和他確定了男友關係。但兩人各在東西岸,目前只是異地戀。

他的前男友是白人,相處多年,歲數也比他小得多。定情之初,因為住得遠,每次總要開車幾小時來見他。「後來我覺得他這樣實在太辛苦了,才同意他搬進來。」「他不和他爸媽溝通,但是我跟這夫妻倆關係很好,他們通過我了解兒子的情況,」安桐笑著說。

看來他愛交朋友而對愛情有一種被動性。養過的寵物不是貓狗,是蛇與蜥蜴。有一次鄰居報警;原來安桐人在外地時家蛇脫逃,成了社區闖入者。

但是安桐心胸廣闊,極有同情心,講到別人因同性戀被強制「矯正」的故事會哽咽流淚。他血型罕見,紅十字會有他的聯繫方式,血庫急缺時會打電話讓他去獻血。人是粗線條性格,生命力健旺。早年浸潤在法國文化裡,他對《大鼻子情聖》(Cyrano de Bergerac)和尚·阿努伊(Jean Aouilh)的劇本都一樣推崇,喜歡巴爾扎克,不喜歡普魯斯特,認為後者的作品就是「中國人所謂無病呻吟」,對我的偶像張愛玲亦缺乏好感。但是我崇拜安桐,暫時拋下張愛玲也在所不惜。

(兩日後續)

【註】本篇的情感與細節均為紀實,一部份人事物的專有名詞則已經替換,程度較我通常的篇什更大。這樣做未必就能有效地「保護隱私」,只是為了強調我的記憶和個人視角的主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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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vano 遠濤譯書寫字的人。住處毗鄰加州伯克利大學,身在學院外。識得粵國英三語,略知法文。因癡迷巴西音樂,四十歲後開始學習葡萄牙語,至今數年,宏願是將偉大歌手Caetano Veloso的回憶錄翻譯成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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