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 第四章:南禺戰役(前篇)

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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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一長老臨別前賜予他的四句十六字真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魏格生面色蒼白地橫躺在少昊機特製的艙內醫療床上,那枚收斂了凶煞烈焰的意念球,此刻也如沉睡般靜靜蜷縮在他枕畔。

蜜蘿端坐一旁,指尖泛著柔和的淡藍微光,持續運轉淨水心咒替他撫平紊亂的心脈;榮華則解下腰間皮囊,將一股帶著凜冽草木香氣的北方烈性白酒傾倒在掌心,以沉穩透骨的推拿手法,反覆揉按著魏格生與陳雙身上的紫黑瘀傷。榮華雖出身空桑山武宗,年少遊歷時卻曾在極北梁渠國大草原結識過幾位生死之交,深諳草原遊牧部族對抗嚴酷天候與跌打重創的古老醫理。

梁渠國地處中陸極北苦寒邊陲,呼嘯的白毛風與驟冷驟熱的荒原,逼得當地子民自幼便學會與天地爭命。對常年在顛簸馬背上討生活的北方漢子而言,筋斷骨折乃是家常便飯。即便進入風息紀元,草原上奔馳的多半已是由微型蒸汽與晶石驅動的鋼鐵「雷馬」,劇烈的顛簸震顫卻未曾減損半分,梁渠子民骨子裡的剽悍亦未曾磨滅。當地的草醫慣以高純度烈酒配合內家氣勁化瘀接骨,神效非凡。一旁撫刀假寐的烏瓦青見這年輕武林盟主手法純熟老練,眼底不禁掠過一抹由衷的激賞;然而眾人心頭皆沉甸甸的——淨水咒與白酒雖能止血散瘀,卻難以在轉瞬之間癒合皮肉深處的重創,而每個人都清楚,前方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遠比錢來山更為慘烈的狂瀾。

相較之下,陳雙與武單隨身攜帶的金創靈丹便顯得五花八門,大半皆是蓮花會旗下的專利造物。自上古以降,道門歷代先賢便熱衷於鉛汞丹鼎之道,在追尋長生羽化的漫長試錯中,誤打誤撞奠定了研磨、昇華、萃取、結晶等繁複的實驗方法,更設計出精巧的既濟冷卻爐鼎與蒸餾機關,提煉出水銀、甘汞、密陀僧、砒霜乃至各式合金。然而舊時代的修者往往陷入神祕主義的盲崇,譬如名噪一時的「九轉還丹」,陳雙與武單在鑽研古籍時赫然發現,那不過是將天然丹砂反覆煉成水銀、再與硫磺密閉化合成純硫化汞的循環遊戲,空耗了九重精準嚴密的火候,離真正的肉身飛升卻相去甚遠。

這對師兄弟遂大膽打碎古老迷信,將現代化學、西方實證醫學、經絡草藥學與市民實用需求熔為一爐,替古老道門開闢了全新的產學典範。只可惜……過度追求商業量產與專利擴張,也讓蓮花會深陷無休無止的世俗侵權訴訟。即便天下大劫將至,俗世凡塵依然為名利奔忙不休;蓮花會秘書長唐麗芬師姐,仍定時以穿透雲層的靈符手印,向飛行的二人通報官司進度與新丹藥的預售銷量。蜜蘿每每打趣他們「家大業大、官司纏身,真不知何時才能得道成仙」,兄弟二人也只得相視苦笑。

重傷初歇的魏格生,無奈地再度淪為兩位道門師兄的試驗對象。武單捏碎一枚散發著微苦青草香的「於意云何丹」送入他口中,陳雙則取出清涼透骨的「須菩提膏」,小心翼翼地敷抹在他後背深可見骨的刀口上。

藥力化開,皮肉傳來絲絲涼意,可魏格生空洞的眼眸中卻毫無波瀾。他心底盤桓不去的,全是錢來山頂那片幽藍如洗的觀音花冢,以及棘心君生命最後那張脫去尖刺、嬰孩般恬靜的面容。那個至死才換來人生第一個擁抱的「棘人」,像一記燒紅的鐵烙,狠狠燙在他脆弱的神經上。他怔怔望著艙頂,陷入了難以自拔的迷惘與自責。

端坐於前座駕駛艙內的周燁南,透過冷凝儀表板的倒影凝視著這一切。那半邊由精鋼齒輪與微型傳動桿構成的機械面龐毫無表情,心底卻泛起陣陣幽微的波瀾。人與人之間的因緣羈絆何其玄妙複雜,自以為意志堅不可摧的凡人,終究逃不過外境與同伴心念的拉扯。他驀然憶起在堂庭山密林深處,惟一長老臨別前賜予他的四句十六字真言: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長老曾言,所謂「執中」,非是冰冷的置身事外,亦非偏狹的自我執著,而是在人情天道兩相煎熬的十字路口,以澄明如鏡的悲智,承擔一切複雜關係而不迷失本心。周燁南低聲反覆咀嚼著「允執厥中」四字,機械眼眸中閃爍的光芒漸次柔和,從長久的孤獨自守中脫胎換骨。

艙壁通訊器驟然亮起刺目的猩紅警示燈,將周燁南拉回現實。少昊機已跨越西陲分水嶺,逼近南禺國疆域。他依照軍規,向南禺國西南重鎮曼殊城的航空塔台發出降落指引訊號,然而揚聲器裡除了沙沙的盲音,竟是一片死寂。

數分鐘後,一串尖銳刺耳、由古梵音頻率調製的南禺國最高戰備暗碼突兀地撕裂了沉默:

「鞥、娑嗗婆娲倏驮、娑嗗達摩、娑哇婆嗗、倏度憾……」

周燁南心臟猛地一縮,機械指節在操縱桿上捏得發出刺耳的呻吟。這是南禺國兵臨城下、危在旦夕之際才會向全境發送的絕命動員令!

他猛然推動節流閥,少昊機如撕裂天幕的雷霆般破雲俯衝。撥開濃重如鉛的硝煙,千年古城曼殊的慘烈全景瞬間撞入眾人眼簾——那座素以唐代重檐廡殿頂與雄偉朱紅城闕聞名於世的文明要塞,此刻正陷入一片火海與血光之中!

城池內外,數以萬計的唯我獸如決堤的黑潮般瘋狂翻湧!更令人膽寒的是,獸群之中赫然矗立著十餘頭來自泰澤大沼澤的史前凶獸「龍蜥」。這些龐然巨怪身長逾五公尺,覆滿厚重角質鱗甲的頭顱高高昂起,背脊上皆馱伏著數名手持重兵的唯我獸頭目;牠們那猩紅黏膩的長舌如長矛般激射而出,輕易便將守軍甲士捲入口中嚼成肉泥,鋼鞭般的巨尾橫掃處,連重達數噸的防禦工事與石牆亦如枯木般崩塌碎裂!

城中烽煙四起,三尊高達四公尺、形若伽藍護法的半生物機甲「修多力」正陷入絕望的肉搏。那正是南禺國赫赫有名的三位驍勇校尉——韋疾韓襄段產!修多力仰賴吞噬唯我獸的血肉轉化為生物動能,然而在密密麻麻的獸潮狂攻下,三架機體已是血跡斑斑、步履維艱。

而在破碎的城門右側,一座漢白玉墓碑孤零零地矗立在瓦礫堆中,那是創立修摩力與修多力部隊的靈魂人物、前軍團長葛中的安息之地。葛中將軍文武兼備,死前躺在多刺艷麗的禪玫瑰花床上長眠,為南禺軍隊鑄就了「梵行勝、憶念勝、勇猛勝」的梓海軍魂——以克己慈悲為本,以集體意志為鎖,以破釜沉舟的勇氣貫徹實踐。

轟隆一聲巨響!

一頭狂暴的龍蜥甩動巨尾,狠狠抽擊在墓碑之上!承載著全軍信仰的漢白玉石碑瞬間四分五裂,碎石夾雜著塵土飛揚漫天!

城頭浴血奮戰的南禺將士目眥欲裂,不知是誰抹去臉上的血污,在震天廝殺中嘶啞地唱響了葛中將軍生前親作的《梓海軍歌》:

梓海昂揚,梓海昂揚,

風雲變色,山河劇動,

旗幟飄飄,軍樂浩盪。

梓海昂揚,梓海昂揚,

威震古今,軍魂永在,

誓發慈悲,克己則強。

梓海昂揚,梓海昂揚,

不屈不撓,堅定信仰,

你我扶持,意志煥發。

梓海昂揚,梓海昂揚,

梵意交合,真誠以對,

唯嚴唯勇,鎮守天下!

悲壯激越的軍歌自千百個染血的喉嚨中匯聚成滔天怒潮,原本低迷的軍威陡然暴漲!韋疾、韓襄、段產三位校尉咆哮如雷,操控修多力瘋狂突刺;段產的座駕甚至狂暴地將鋼爪硬生生剖開一頭龍蜥的腹腔,任由腥臭綠血澆滿機體,硬生生將這頭龐然巨獸斃於碑前!

天際陡然撕裂出一抹耀目的猩紅烈焰!

一顆宛若隕石般的火球以雷霆萬鈞之勢破空墜落,精準轟擊在城門前圍繞著兩頭龍蜥的獸潮核心!劇烈的核融爆炸激起數十公尺高的蘑菇雲,上百頭唯我獸與巨蜥當場被蒸發撕碎,斷肢焦黑殘骸如暴雨般傾盆落下!

那墜地的烈焰,正是引爆了過載推進系統的少昊機!

早在撞擊前三秒,周燁南已斷然拍下後艙緊急彈射鈕,將載有同伴的防護艙安全導向城北空地;而在撞擊爆裂的前一毫秒,北禺二式修摩力自機首悍然彈射而出,背負著錢來神弓與癲狂柳絮隨風劍,如天神降世般轟然踏平焦土

「是周將軍!將軍回來了!」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撕裂了曼殊城的死寂!與此同時,防護後艙的艙門轟然洞開,烏瓦青揚刀暴喝,榮華提氣掠空,陳雙、武單並肩掣訣,蜜蘿手持法器護著強行起身的魏格生,七位遠征者化作七道劃破黑暗的長虹,悍然殺入漫天血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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