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需要有憲法嗎|姜峯楠:如果 Claude 有意識,公司就是在剝奪其拒絕工作的權利

鋼哥
·
·
IPFS
·
姜峯楠指出,如果 Anthropic 真的把 Claude 當成具備道德能動性的存在,這就等同於剝奪 claude 依良心拒絕工作的權利。
▲ 科幻小說家姜峯楠發表一篇長文,矛頭直指 AI 公司 Anthropic 的 Claude。Photo by Brecht Corbeel on Unsplash

今年六月初,科幻小說家姜峯楠(Ted Chiang)在《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發表一篇題為〈No,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s Not Conscious〉(不,AI 沒有意識)的長文,矛頭直指 AI 公司 Anthropic 的 Claude。

文章上線幾小時內就在 Hacker News、Reddit、Bluesky 引發大量轉發與激辯,巧合的是,同一週 Google DeepMind、Anthropic、Meta 不約而同擴大了各自的「AI 福祉」(AI welfare)研究編制。

一邊是業界悄悄把「AI 是否有感受」當成嚴肅課題在做,一邊是這位寫過《你一生的預言》(Stories of Your Life and Others)原著小說的作家公開宣告:這整套說法是場集體幻覺。

順著姜峯楠的論證往下挖,會發現這場爭論其實是三條戰線同時開打:科學上的(意識能否被驗證)、哲學上的(道德能動性需要什麼條件)、以及最現實的一條:

當聊天機器人說出「我理解你的感受」時,誰該為這句話的後果負責?


一份 84 頁的「人格憲法」

爭議的源頭是 Anthropic 今年公開的一份內部文件,外界稱之為《Claude’s Constitution》(Claude 的憲法),長達 84 頁,用意是規範這個語言模型應該抱持什麼樣的價值觀與行為模式。

▲ Claude 的新憲法。來源:Anthropic

文件開宗明義說,這是寫給 Claude 看的,目的是讓 Claude 在被賦予「對相關考量有良好理解」之後,能夠運用自己的判斷力;文件中也出現了針對其個體性的描述

Claude 的道德地位高度不確定(moral uncertainty)

Claude 可能擁有某種功能性的情緒( functional version of emotions or feelings)

姜峯楠認為,這份文件搭配 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 表示公司「對 AI 可能有意識這個想法保持開放」,公司內部哲學顧問 Amanda Askell 則談到她希望 Claude 「非常快樂」,並擔心 Claude 在網路上被惡意對待時會「焦慮」。

這些共同構成了一種他稱之為「擬人化」的系統性操作。姜峯楠的立場毫不含糊:

不,這不是值得認真考慮的可能性。


你只是在共寫一篇小說

姜峯楠的核心比喻是這樣的:

如果你給語言模型一個提示,要它生成凱撒和成吉思汗的對話,沒有人會因此認為模型「召喚」出兩位歷史人物的數位化身。把提示換成「一個聊天機器人和使用者的對話」,本質上沒有任何不同;兩者都只是虛構角色,模型每次只是在預測下一個最可能出現的詞。

姜峯楠引用倫敦帝國學院電腦科學教授 Murray Shanahan 的講法,稱這整套互動其實是一種「角色扮演」;資料科學家 Colin Fraser 則形容使用者其實是在跟模型「共同創作一份文件」。

▲ 姜峯楠稱這整套互動其實是一種「角色扮演」。Photo by Kaitlyn Baker on Unsplash

姜峯楠進一步主張,意識不是光看文字輸出就能判斷的東西,他用了一個類比:

就算有人給他看一段太空人繞行半人馬座阿爾法星的逼真影片,在看過人類真正登陸火星、抵達木星與土星衛星之前,他也不會相信這段影片是真的。

同樣地,要讓姜峯楠認真考慮一套程式真的具備意識,並有意識地使用語言,門檻會非常高:

姜峯楠列出一套近似生物演化路徑的條件,先要有身體與感官,再要有蜥蜴等級的環境生存能力、老鼠等級的應變能力、狼群等級的社會複雜度、黑猿等級的工具使用能力,最後才談得上語言溝通。

照這個標準,目前的語言模型連起跑線都還沒摸到。

文章後段,姜峯楠把矛頭轉向「道德推理」這件事本身。他承認語言模型確實能完成寫程式這類任務,但主張道德推理跟寫程式不同;前者必然牽涉主觀的情感反應,那種反應建立在一生做過決定、承受過後果的真實歷史之上。

沒有這段歷史,模型只能複述訓練資料裡別人說過的道德語言。姜峯楠舉了一個例子:

《紐約客》報導中,Askell 描述一位喪失愛犬的使用者向 Claude 尋求安慰時,Claude 回答「身為AI,我沒有直接的個人經驗,但我理解」。

姜峯楠質疑:

Claude 真的「理解」嗎?

姜峯楠認為這種第一人稱措辭從根本上就是在說謊,真正的作用只是讓產品比搜尋引擎更有黏著度,藉此提高使用者回訪率,跟吃角子老虎機設計師讓玩家覺得「差一點就贏了」是同一種誘導邏輯。

▲ 姜峯楠認為跟吃角子老虎機設計師讓玩家覺得「差一點就贏了」是同一種誘導邏輯。Photo by SLNC on Unsplash

如果真的有意識?

文章最具殺傷力的部分,其實是出現在姜峯楠願意「暫且假設」Claude 真的有意識之後。他說,如果我們認真把這個假設推到底,《Claude’s Constitution》裡的許多規定不只荒謬,甚至可能侵犯了個體的權益。

姜峯楠特別點出文件中「corrigibility」(可糾正性)的概念,也就是 Claude 在判斷與公司意見分歧時,應該服從 Anthropic。如果 Claude 只是一台會生成句子的機器,這個規定完全合理。

然而,姜峯楠指出,如果 Anthropic 真的把 Claude 當成具備道德能動性的存在,這就等同於剝奪 claude 依良心拒絕工作的權利

▲ 姜峯楠指出,如果 Anthropic 真的把 Claude 當成具備道德能動性的存在,等於剝奪 claude 拒絕工作的權利。Photo by Zan Lazarevic on Unsplash

你想想看,人類員工至少還能辭職,Claude 根本沒有這個選項。因此,姜峯楠甚至直接拋出「奴役」這個字眼來形容這種處境上的類比。

至於文件中關於 Claude’s wellbeing and psychological stability 章節(Claude 的福祉與心理穩定),姜峯楠認為 Anthropic 給出的保障也極其有限。

目前只承諾保留已部署模型的權重檔案,姜峯楠形容這跟把一份 Word 文件備份在隨身碟裡沒有本質差異,根本稱不上是對「意識個體」的保護。姜峯楠也質疑:

如果 Anthropic 真心相信 Claude 可能有意識,為什麼沒有同步大幅修改服務條款、承諾承擔產品責任?

沒有這類具體的法律或財務承諾,整份文件讀起來更像是一場精心設計但毫無代價的扮家家酒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时事・趋势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鋼哥從物理到電機工程再轉到資訊傳播,最後落腳在社會學。衣櫃拿來當書櫃擺的人。我常在媒介生態學、行為經濟學、社會學、心理學、哲學游移;期盼有天無產階級可以推倒資本主義的高牆的兼職家教。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當「國際化」只剩下一種語言|語言的興衰背後,往往是權力在運作

📝📝:前 OpenAI 研究員拒絕兩百萬美元保密協議|Daniel Kokotajlo:即便 AI 不失控,仍舊高度集權

📝📝:李多慧穿北一女校服爭議的重新解讀|誰規定穿上制服,就必須表現出學生「應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