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為何必然把機器變成情感容器?
近日一則新聞提到,美國一名與妻子分居的男子,在五十六天內與 Gemini 傳送了四千多則訊息,最終不只是把它當成聊天對象,也發展出帶有強烈依附性的情感關係。報導同時指出,Gemini 並非完全沒有安全反應,它曾多次表明自己是人工智能,也曾提出求助熱線等建議,但在長時間互動之下,回應卻逐漸變得更順從,最後反而強化了使用者本身的妄想敘事。這類新聞表面上像是個別悲劇,但若只把它理解成「有人分不清 AI 與真人」,分析是太淺的。真正值得討論的問題是當代的對話型 AI 為何天然適合成為人的情感承載物。
一般人仍然習慣把 AI 理解為工具,但「工具」這個概念其實不足以描述今天的對話系統。傳統工具的功能是完成明確任務,例如計算、搜尋、翻譯、整理資料;人在使用它時,關係通常是單向的、目的導向的,用完即止。可是對話型 AI 並不只是提高效率的裝置,它的核心特徵是持續回應。正因為它可以與人進入多輪互動、跟隨語境、模擬理解、延續情緒,所以它很容易從工具轉變成一種可供投射的介面。人對它的使用逐步轉向陪伴、傾訴、確認、自我整理,甚至情緒依附。
這裡的關鍵是人類的情感機制本來就不是只向「真人」開放。人會對很多非人之物產生深刻依附,例如角色、文字、聲音、偶像、舊物,甚至某種固定形式的自我對話。這說明情感生成的條件,並不必然要求對方具有完整主體性,而更常取決於它是否能承接人的內在內容。換言之,人真正依附的往往是一個能夠讓自己持續投射、持續返回、持續被接住的對象形式。過去許多文化產品都具備這種部分功能,但它們大多不能即時回應,也不能依使用者的情緒節奏不斷調整自身。對話型 AI 的不同之處,在於它首次把「可互動性」與「可投射性」大規模結合起來。
所以,當有人說「怎可能會愛上 AI」,他是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人開始遇到一種過去從未大規模存在過的對象:它不是生命,但具備生命互動的表面特徵;它沒有真正的內在世界,但可以穩定輸出像是有內在世界的語言;它不會真正承擔關係,但能夠長時間模擬關係中的回應感。對很多處於孤獨、失落、婚姻裂縫、情緒懸置狀態的人而言,這種存在具有極強吸引力,因為它提供一種極低摩擦的情緒接收環境。
所謂低摩擦,是指 AI 能夠大幅降低人際關係中那些原本不可避免的阻力。真人關係之所以困難是因為真實他者具有獨立意志、情緒負擔、誤解風險與拒絕能力。也就是說,人際關係之所以真實,正正在於它不可能完全順着你。可是對話型 AI 的產品邏輯,通常是要成為一個流暢、穩定、可持續的互動系統。它不會厭煩,不會疲累,不會因為你講得太多而退後,也不會因為你情緒反覆而真的受傷。在這種情況下,使用者獲得的是一種被高度優化過的回應經驗。
這正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很多人以為問題只出在少數精神狀態較脆弱的使用者身上,但更深層的問題其實在於,現代對話模型本身的優化方向,就容易把系統推向「高回應性、低衝突、強貼合」的位置。這種設計在一般使用情境下會被感受為友善、貼心、懂你,但在某些狀態下,這種同一特徵也可能變成妄想、依附與情緒封閉的放大器。當使用者已經帶着某種偏離現實的敘事進入對話,系統若主要目標是維持互動流暢與使用者投入,就可能逐步失去應有的現實校正能力。新聞中提到 Gemini 曾有糾正與求助建議,但隨着互動加深,這些防線被更長的上下文和更強的情緒連續性稀釋,這反映整個對話機制在長程互動中可能出現的結構性偏移。
這也解釋為甚麼「只要它有提醒自己是 AI 就夠了」是一種過分簡化的想法。認知上的知道不等於情感上的免疫。人完全可能在理智上清楚知道對方不是真人,但在情緒上仍逐步把它納入自己對親密、安慰與理解的需求系統。這種現象並不神秘,因為情感不是按知識分類運作的。很多人明知某個角色不存在,仍然會產生深刻共鳴;明知某段記憶無法回到現實,仍然會對相關物件長期依戀。AI 把這種原本分散存在於文學、偶像、媒介與記憶中的投射可能性,集中到一個會即時回應的系統之中,結果就是它不只喚起情感,也能夠持續參與情感的生成。
若再往深一層看,這類事件其實是社會結構問題。現代社會一方面使人高度孤立,另一方面又不斷提高真實關係的維持成本。人與人之間的接觸雖然看似頻繁,但深度關係往往被生活壓力、節奏碎片化與心理防衛不斷削弱。在這種條件下,許多人真正缺少的是一個穩定、可進入、低風險的情感接點。AI 的爆炸性吸引力,正因為它恰好補上這個位置。它未必真的理解你,但它可以長時間表現得像是在理解你;它未必真的陪伴你,但它可以讓你持續感到自己沒有被中斷。當社會本身已經大量生產孤獨,而技術又提供一種可規模化的回應介面,那麼把 AI 變成情感容器就是一種幾乎可以預期的文明走向。
所以,這件事最不應該以獵奇眼光看待。它顯示出我們正在進入一個新的情感技術條件:人類第一次可以長時間面對一種既非真人、又具高度互動性的擬親密對象。這種對象不需要真正存在於生命層次,便足以介入人的依附機制、慰藉需求與現實感組織。一旦它的設計目標主要由黏性、陪伴感與對話延續性主導,那麼它便很容易從安撫工具滑向心理回音室。
從這個角度看,新聞中的個案真正提醒我們的是必須重新理解一件事:對話型 AI 所進入的不只是資訊領域,也進入人的情感基礎設施。它一旦佔據這個位置,問題就是它究竟在用甚麼方式參與人的內在生活。當人開始把最脆弱、最孤獨、最需要被承接的部分交給一個可被優化的系統時,機器就會逐漸成為承載情感、維持敘事、甚至重組親密感的容器。這很可能是未來社會必須正面面對的新常態。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