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虛構｜標本關係 19：木質化 Lignification

植物在生長後期，會在細胞壁沉積木質素。

纖維變厚。組織變硬。

原本柔軟、容易彎曲的部分，開始承重。

那不是退縮。

是讓某些地方，不再被拉動。

但水，還在裡面走。

—

鬧鐘還沒響，我就醒了。

房間有點亮。我先躺了一下，才伸手把手機拿過來。

沒有新的訊息。

我滑掉畫面，把手機放回去，沒有再看第二次。

—

廚房的水壺還有一點水。我沒倒掉，直接開火。

站在旁邊等的時候，我靠在流理台上，伸了個懶腰。

水快滾的時候，我才去拿杯子。有一個杯子沒洗乾淨，我順手再沖一次。

水有點冷。

我用手背試了一下，才關掉。

—

伴侶走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倒水。

他站在門口看我一眼，還沒完全醒。

「今天這麼早？」

聲音有點沙。

「醒了。」

我把杯子推過去。

他接的時候，手有一點慢，像還在適應這個時間。

我沒有放開。他抬頭看我。我們停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才把杯子拿走。

「好燙。」

他總是先說這句。

「剛好。」我回。

—

早餐我沒有想太多。

冰箱裡有蛋、有吐司。

我把吐司放進去烤，才想起來忘了先預熱，又重新按一次。

等的時候，我站在那裡看著機器跳秒。沒有特別無聊，只是看著。

蛋有點煎過頭，我還是吃了。邊吃邊想，下次可以早一點關火。

—

他一邊看新聞，一邊講某個政策。

講到一半，他轉過來問我：「妳覺得這樣會過嗎？」

我還在咬東西。

吞下去之後，我才回：「不會。」

他沒有立刻接話。

只是點了一下頭，又看回螢幕。

我看著他側臉一秒。

再低頭吃。

—

出門前，我找不到鑰匙。

在包包裡翻了一下，又回房間看，最後是在昨天的外套口袋裡。

我站在門口，把鑰匙換到今天要背的包裡。

這個動作我以前常忘。

今天沒有。

—

工作室有點悶。

我先把窗打開，再坐下來。

畫到一半，我發現線條有點歪。

我沒有擦掉，把它改成另一個方向，反而比較好。

我停了一下，看那條線，然後繼續畫。

—

中午我出去買東西。

排隊的時候，我看了一下前面的人點什麼，改了自己的餐。

店員重複一次，我點頭。

那個過程很快。

但我有在選。

—

回來的路上風有點大。

我一開始低著頭走。走到一半，我抬起來，風直接吹過來。

眼睛有點乾，我眨了兩下。沒有躲。

—

下午畫圖的時候，我把音樂打開。音量不大，剛好可以蓋掉外面的聲音。

我跟著節奏，手稍微快一點，又慢下來。

沒有刻意，但有在動。

—

傍晚收東西的時候，我把桌面整理了一下。

筆排整齊。

紙疊好。

有一張我原本想丟掉，我又看了一眼，還是留著。

—

晚上我和伴侶一起出門。

走在路上，他還是習慣走在外側。

遇到機車經過時，他會稍微往我這邊靠一點。

不是很明顯，但每次都一樣。

我走得更近。

有幾步，我們的手背碰到。他沒有收回，只是維持那個距離。

我們的步伐慢慢變得一樣。

沒有誰去調整，但就是對上了。

—

回到家，他去洗澡。

我在廚房把水重新煮了一次。

這次我有先預熱杯子，水倒進去的時候，溫度比較穩。

我喝了一口。

剛好。

—

夜裡，他在我身旁睡著。

房間的燈關了，只剩窗外一點很淡的光。

我側過身。

一開始沒有碰到他。

床墊很平，空氣也很靜。

我躺了一會，聽到他的呼吸。很慢。規律。

不是刻意去聽，只是那個聲音在那裡。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呼吸往下沉，一開始有點散，過了幾次之後，慢慢穩下來。

我沒有再動，只是待著。

過了一會，我把腳往前伸了一點，碰到他的腿。隔著布料，有一點溫度。不是熱，是那種剛好可以停住的溫度。

我沒有立刻靠過去，只是讓那個接觸存在。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很短，像是身體感覺到什麼，但沒有醒。下一個呼吸又回到原來的節奏。

我也跟著慢下來，沒有刻意對齊，但差不多。

我把腳再往前放一點。

這一次貼得比較實，他的腿有一點重量。

不是壓，是存在。

那個重量讓我知道，他在。不需要確認，也不需要回應。

我沒有想要更多，也沒有退開，只是停在那裡，讓身體記住這個位置。

過了一段時間，我才發現，我的背沒有那麼緊了，肩膀也放下來。不是因為放鬆，是因為不需要撐著。

他的手在被子裡動了一下，很輕，沒有碰到我，但我知道他在那裡。

那個距離剛好，我們各自有空間，但沒有分開。

我把呼吸再往下放一點，身體慢慢沉進床裡。

那個溫度還在，沒有變多，也沒有消失。

很穩。

那一刻，我沒有想到任何人，也沒有想到過去。

只是很清楚，我的身體在這裡。而這個位置，是可以停的。

我沒有再動，就這樣睡著。

—

木質素的沉積是慢慢發生的，不是為了停止生長，而是讓生長有地方可以承住。

—

我走到陽台。

外面還有一點風。我沒有站很久，看了一下，就回來。

回到室內的時候，他已經關了一盞燈，只留客廳一點光。我沒有開回來。我直接走進去。

那個亮度，剛好。

我把水喝完，再把燈關掉。

那一刻，我沒有特別想什麼。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需要再反覆確認。

而我，正在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