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墳 第10章
夜裡我睡在陳叔家二樓的客房。一張硬板床,一床薄被,一把搖頭風扇。窗戶開著,外面是蟲鳴。不是英國那種稀稀落落的、像背景音樂一樣的蟲鳴——是一整片的、鋪天蓋地的、像有千軍萬馬在黑暗中開會的蟲鳴。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不是因為熱——雖然確實熱——是腦子裡的東西太多,像一個抽屜被塞得太滿,怎麼推都關不上。
那張地圖。
陳叔飯後把地圖給了我,裝在一個透明的膠袋裡。我躺在床上把它拿出來,藉著手機的燈光再看了一遍。
紙很脆,邊角已經碎了。墨水褪成了淺棕色,像乾了的血。山的輪廓是用粗線畫的,一筆一筆,像小孩子畫的畫——但不是小孩子的手。是一個年輕人的手,一個剛打完仗的年輕人的手,穩,但不耐煩。
地圖上有幾個標記。一個圓圈,旁邊寫了一個字,像「墳」又像「填」,墨水化開了,分不清。一條虛線從山腳蜿蜒到那個圓圈,中間有幾個小十字,不知道標記的是甚麼——路標?岔路口?還是某種只有畫地圖的人才知道的密碼?
在地圖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很小,要湊近了才能看到。
字跡潦草,但我認出來了。那是一種很舊的寫法,繁體,毛筆。
「曾家先人之所在。後人來時,山自會開路。」
我把手機燈關了。
黑暗中,蟲鳴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山自會開路。
甚麼意思?山怎麼會開路?這是一個已經被戰爭和逃難搞得半瘋的年輕人寫下的囈語,還是他真的知道——或者相信——某種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把地圖放回膠袋,塞進背包。
窗外,月光照在對面的屋頂上,白得像骨頭。
我想起阿肥說的那句話:有啲嘢你經歷過,你就知道信唔信由唔得你。
然後我想起阿爺。
不是那個臥在床上的老人。不是那條瘸腿,不是那雙枯黃的指甲。是——另一個阿爺。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阿爺。年輕的,能走路的,能扛槍的。一個從化州走出去、又留下一張地圖等著有人走回來的人。
他畫這張地圖的時候,在想甚麼?
他知不知道,幾十年後來拿這張地圖的人,會是一個跟他說不上三句話的孫子?一個在英國住了十幾年、連化州話都聽不懂的人?
他會不會覺得荒唐?
我覺得荒唐。
但我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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