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吃不到学校旁的那碗皮肚面了
那是高三的周末。学校不允许补课,于是我们被带到附近一所小学继续上课。那段时间,一切都围绕着高考运转。天刚蒙蒙亮,大概六点多。平时喧闹的校园一片寂静。起床的时候是期待的,因为被“关押”在高三的节奏里一周,终于可以出来“放风”。我们通常会提前一天约好,周六早晨一起去。那种约定带着一点隐秘的兴奋,好像在共同策划一场短暂的出逃。
我从来没有想过多睡一会儿。平时我也是整栋宿舍楼第一个出门的人,会有点不好意思地喊醒宿管阿姨,五点多天还没亮,就去自己的“秘密基地”——一栋偏僻、几乎没人去的多功能楼走廊背书。
那天也是一样。我们两三个人一起出发,互相挽着手,从胳膊肘弯里穿过去交叠着,带着一点点兴奋。路上的人很少,车也很少,空气是清新轻盈的。我们是在“短暂地逃离学校”。
那碗面在小学对面的小巷子里。要想在上课前吃上,我们需要走二十分钟,还要排队。时间是算好的,也是不够的。
第一口总是汤。
浓郁、香辣。是猪骨和鸡骨熬出来的,但不是那种乳白色的厚重,而是清汤里漂浮着鲜味的颗粒,在热气里翻滚、游动。表面浮着一层辣油,我会轻轻吹开,舀一勺,等它稍微凉一点再送进嘴里。那些鲜味像一颗颗小小的弹球,在口腔里四散开来,精准地击中味觉。
那一刻,大脑会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幸福感。
面我喜欢吃“炝一der啲~”(南京话),粗粗的碱水面,在沸水里略煮。咬下去的时候,它会先给你一点阻力,然后瞬间形变、断裂。这种从抵抗到屈服的过程,是口腔和大脑的同步高潮。
配料各自占据位置,却又彼此成全。流心的煎蛋,边缘焦脆的蛋白裙边,吸饱了汤汁但依然带着一点脆度;蛋黄是明艳的黄色,流下来,用勺子接住,可以裹住面条,也可以直接和汤混在一起喝下去。猪肝是最后几秒放进去的,断生但柔软嫩滑,和舌头贴在一起,像在跳一场短暂的华尔兹。香肠斜切成片,煮过之后边缘微微卷起,带着一点甜味。猪肉收缩成深红色的小块,把所有的味道都浓缩在一起。
而那碗面最不能绕开的,是皮肚。风干、油炸过的猪皮,变成了一块金色的海绵,吸满了汤汁,又脆又弹。
所有这些组合在一起,像一首完整的交响乐。
如果是夏天,吃到满头大汗,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流;如果是冬天,这一碗热气会从胃里慢慢扩散,一整天都暖着。
我是在品尝味道,也是抓住这点自由。
我们是有时间限制的。要赶回去上课,如果排队的人太多,就会开始焦虑,看时间,计算还能不能吃上、会不会迟到。那种紧张反而让这碗面变得更珍贵。
如果没有高考,没有补课,这碗面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味道。
那段时间,我最大的烦恼就是高考。它占据了一切优先级。所有的“过来人”都在说,考上大学就轻松了。现在回头看,那更像是一个被反复注射进身体里的安慰剂。但当时的我只能把它当成唯一的出口。
我开始怀疑这种逻辑,却又无法摆脱它。那种要付出全部努力、压抑一切感受、用牺牲去换取一个未来的方式,真的会通向我想要的生活吗?但与此同时,身边的人把期待一层一层投射到我身上,我也必须回应。
于是我压抑一切情绪。喜欢、不安、怀疑,都被放到一边。我在日记里假想出一个朋友,不断和它对话。那些对话里,出现最多的,是对自己的失望和贬低。那个时候,对我最严厉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那碗面,是一个短暂的出口。
它让我暂时跳脱出来,从那套密不透风的规则里抽离几分钟。
后来我进入了所谓的“象牙塔”。我开始慢慢知道,那套被精心包裹的叙事,并不完全真实。世界远比考试复杂,规则也并不公平。所谓“努力就一定有回报”,更像是一种经过筛选之后的故事。
但在那个阶段,我其实也享受过那套规则带来的确定性。早起、多做题、多整理笔记,成绩就会提升,排名就会变化。那是一种被隔离掉不公平的游戏路径。它简单、清晰,也让人上瘾。
如果那家店重新开了,或者我真的可以回到那个清晨,在那家店里和高三的自己偶遇,我大概会点一碗和她一模一样的面:皮肚三鲜加香肠。然后坐在她对面,和她搭讪:“你也喜欢这个?”
我们会相视一笑。
我会告诉她,我知道她所有的努力和付出。我会告诉她,她的肩膀不用这么宽,不用背负那么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会对她说,一直以来,辛苦了。
我后来才意识到,我再也吃不到的,不只是那碗面。
现在的我,不会再为了吃一碗面早起二十分钟。很多店,只要看到大排长龙,就会直接放弃,去吃别的。我也很少再有那种“偷偷出去的快乐”了。因为现在的我,已经可以做出大部分自己想要的选择,而不是被困在那样高压的控制之中。
就像某种悖论:正是因为曾经有束缚,才会有逃离时的快感。那些带着限制的自由,反而更有味道。
而现在的自由,更宽,但也更平。
那碗面帮我记住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看起来很纯粹,却写满了痛苦。它真实地存在过,也确实结束了。
但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清晨。
天刚亮,路很安静,我们挽着手往前走。
那碗面还在冒着热气。
而我,还在那段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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