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衣櫥裡的自我｜#3 制服

每個階段，我都會摸索出一個風格，然後就固定下來，只穿同一種風格的衣服，長大才知道這個策略跟賈伯斯一樣。

上大學開始，我們便沒有制服可以依靠了，每天的穿搭都要靠自己了，倒不是喜歡制服被人約束，而是覺得每天都要決定穿什麼太耗費心神，我喜歡集中一段時間決定好風格與穿搭，我向來喜歡衣櫃是模組化的，任何一件上衣搭配下裝都是合理的，每天就可以變成隨手抓衣服，十分鐘化妝能出門的人(有點太高估自己了，我把重心都用來化妝了)，反正我是覺得人的美醜，也許可以靠穿搭來救，但乾淨整潔才是王道。

我拎著一卡皮箱（物理上認真的尺寸）來到現在所居的城市，塞得下的搭配是有版型牛仔褲配有趣的白Ｔ恤（現在看來也是很時尚繞了一圈回來。）無聊但不出錯，鞋子也很有個人特色，就組成了我整個大學新鮮人生活，那時候的風格很鮮明，也很單純，幾乎等於我的整套人格設定。後來當上學姊，開始兼職打工，風格自然也跟著轉向了，我像是隨時都要去打卡當辦公室小妹行政助理，每天都一般工讀生的厭世模樣，黑長褲，馬丁三孔皮鞋，黑色上衣。

那就逐漸打底成我的個人風格。

出社會後，風格又再度簡化。乾淨俐落成了我最優先的考量，在最低干擾原則下，襯衫配A字裙成了固定搭配，五天不重樣，像是打卡用的制服，每一件都能無痛對應某一種會議或場合。假日則只穿one piece短洋裝，輕便到像是從緊湊的工時中偷出來的一小口呼吸，對整週繁複搭配的一種消解，也像是偷懶前的自我寬容，我認真地把穿搭當成一種節能策略，讓今天要穿什麼這件事徹底退出決策清單。

每季再調整，替換過時的打扮。

不同工作之間，我會微調衣櫃裡的調性。有些公司走輕鬆風格，上衣就不再堅持有領子球鞋成為默許的語言；有些公司則保留老派的嚴謹邏輯，襯衫扣子少扣子格都像是一種挑釁。這種微妙的判斷，也決定了我在公司想要演出的模樣，觀察主管鞋跟的高度、同事週五會不會穿牛仔酷、在茶水間出現得多頻繁。一旦掌握到那條風格的隱形邊界，我就能在邊界內部任意遊走。

我的風格如同格式化過的語句，簡潔，但有方向。

那個方向也養成了我的戰袍，我會刻意記住，那幾件為我獲得人生小勝利的服裝，我幾次破紀錄的日子，都正好穿著那幾件能夠帶來幸運的衣服，所以當我又要上場了，我都會準備好必勝的裝扮，讓我一切順利。反之，風格的轉變不會大張旗鼓地宣佈自己正在改變，它只是某天變得不順利，突然發現那件原本很常穿的衣服，變得有點彆扭，當不再適合舊的自己，我變蛻皮成為新的不一樣的自己。

穿搭之於我，是為了讓我更順利地通過各種生活節點：很多的第一天、加薪談話、吵架的週末、加班後的火鍋店。

身份的策略，是一種微型的、日常的權衡。太用力就顯得想太多，不在乎又會像沒做功課。我也是在細微的調整，精確地落在自己裡面，而這個自己總是成長每隔幾年就會變一次。它會隨著我待的場所、處理的角色、甚至當時的情緒線默默漂移，但我總是在無意識中調整，像某種過度敏感的雷達。一旦確定，就像按下什麼自動排程，只穿那某種路線的衣服，所以養成我能夠特別喜歡某件單品，仍然會試錯遊走在我的風格邊緣擴大一點點舒適圈。

於是我那別人看不出我的風格轉變像是一張小小的船票，把我從一站載到下一站，穿越那堆看不見卻實實在在存在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