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與鮭魚飯糰,以及十八歲的我

Rina L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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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太厭世了吧!」

媽媽當時的那句話,對我而言,帶來了一種混雜著罪惡感與自我陶醉的神祕情感。

我和媽媽之間,也有著無法互相理解的時候。

然而,正因為明白彼此的距離,卻依然試圖向對方靠近,或許這就是人們所謂的愛吧。

四周一片漆黑,世界彷彿只剩下我一個人。耳機裡傳來音樂。

赤腳暴露在秋天的冷風中,但那時的我,心裡裝著更多更重要的事。

明天學餐的菜單、和朋友笑成一團的趣事、下週的考試、逼近的大學入考、書包上掛著的圓形髮飾……等等。

高三的秋天,補習結束後,我搭上末班車回家。時間將近晚上十一點。我坐在客廳佛壇前的老位置,還沒換下制服,便大口嚼著媽媽做的鮭魚飯糰。暖桌上放著接了有線耳機的粉紅色隨身聽。坐在旁邊的媽媽問我:

「你在聽什麼啊?」

我把有線耳機遞給媽媽,按下了播放鍵。

「這是誰唱的?」

說出歌手名字後,媽媽露出了「啊——」的反應。

「歌詞超棒的!妳聽聽看!」

那時候的我迷上某個歌手,幾乎每天都在聽。那位歌手用文學的手法表現出孤獨與帶點背德感的情緒,對於正值青春期的我來說,那種感覺說不出的帥氣。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自己也有點中二病吧,但要一個十八歲的少女「擁有一點更普遍的視視野」,也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

嗯,簡單來說,那位歌手的歌就是「帥氣地為賦新詞強說愁」的那種。

「這是什麼啦!太憂鬱、病態了吧!」

媽媽把耳機從耳朵上拿下來這麼說道。我壓抑不住嘴饞,一邊嚼著鮭魚飯糰一邊回答:

「才沒有病態!這樣才對味好嗎!」

穿著睡衣的媽媽說了一句「不要聽這種東西啦!」便轉身回了臥室。

那一刻,我懂得了真正意義上的背德感。因為想在父母面前當個乖乖牌的慾望,在某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差點崩塌。聽著那位歌手的歌,我越發覺得自己似乎能從父母的保護傘下獲得自由。十八歲的我,對那種自由的幻想感到一陣顫慄。

「沒關係的,夢想會實現的,努力的你很棒——」

我知道媽媽喜歡那種直白正向的歌詞。

所以,我現在終於能理解,她當時是多麼想保護我,不讓我被那些表現精神動搖、帶有危險氣息或扭曲反骨精神的歌詞給影響。

但在那個時候,我卻為沒能得到媽媽的認同而感到罪惡。從那之後,我便開始偷偷聽那位歌手的歌。

長大成人後,我幾乎沒再聽過那位歌手的歌了。但最近,我隔了相當久的時間又聽了一次。當我變成一個嘗盡人生酸甜苦辣的大人再去聽時,才發現那些歌詞其實根本沒有想像中那麼帶刺。反倒是以極其出色的比喻、韻腳與表現力,讓我忍不住感嘆「啊,原來那真的是專業大師的手筆啊」。

如今的我與媽媽依舊不是血肉相連般的心意相通。但我認為,我已經獨立到足以擁抱兩人之間的某種情感,並能以一個成年人的身份好好珍惜媽媽了。

那一晚的鮭魚飯糰,肯定再也做不出相同的味道了吧。但我和媽媽之間的溫暖距離,現在反而比過去更加濃郁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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