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讀劉紹銘《吃馬鈴薯的日子》有感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華燈初上,我從香港九龍塘浸會大學一帶,散步回家。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劉紹銘先生那本薄薄的《吃馬鈴薯的日子》;所以,我用了聯校圖書證借來看。一九六零年代的留美學生,口袋裡只剩幾塊錢,只好天天啃馬鈴薯。那時候的馬鈴薯,是貧窮的象徵,是「中國胃」被迫向現實屈服的苦澀留美學生的印記。
走過又一城商場,櫥窗裡日本餐廳的廣告牌赫然寫著「北海道直送海鮮」。我忽然又想起福島核污水排海後,某些地方對日本水產如臨大敵,某些地方卻依舊做秀般地,繼續大啖其魚生。這,讓我不合時宜地聯想到劉先生筆下那個經典場景——Jacob Kong為他「洗塵」,吃的卻不是中國菜,卻是典型的美國菜。然後,他感嘆美國人「吃魚不吃魚頭,吃雞鴨不吃內臟」,謂之飲食文化落後。半個世紀過去,這種「文化落後」的指摘,如今聽來竟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
說來也怪,這些年太平洋彼岸送來的,似乎盡是一些連他們人家也不太想要的東西。萊克多巴胺豬肉,簡稱「萊豬」——美國本土許多學校午餐早已禁用,卻殷切地希望二千三百萬人張開嘴巴吃掉。
還有,那些「瘋牛」風險的老齡牛肉,以及那些據說含有龍葵鹼的「發芽馬鈴薯」。劉先生當年啃馬鈴薯是迫於生計,如今馬鈴薯發了芽卻要硬吞下肚子裡去,這箇中的荒誕,怕是連黑色幽默小說家也編作不出來了吧?
我沿著達之路往上走,經過一座教堂。暮色中,我想起劉先生書中另一段——他在餐廳打工,學會了計算賞錢小費。他說在美國,沒有人會白白替你服務——這句話放到今天的地緣政治語境中,格外耐人尋味。
那些動輒數百億美元的軍購帳單,延遲交付的武器系統,頻繁追加的預算——說穿了,不就是一種昂貴的小費嗎?而且是那種你給了錢,對方還不一定給你上菜的那種。至於,能不能吃,吃了之後會不會肚瀉;相信即使連柏楊、林語堂再生也好,也會嘖嘖稱奇,且也不會寫出「不亦快哉」的感動吧?
街上的路燈亮起來了。我又忽然想起余光中先生那句詩:「中國啊中國你聽不見我說些什麼」。這是《凡有翅的》最後一行,劉紹銘在書中引用過的。當年余先生也好劉先生也好,寫的是海外遊子(尤其留學美國)對故土的複雜情感,如今想來,這句話放在當下竟有了新的歧義。有些「聲音」,有些人選擇聽不順耳;有些「禮物」,有些人選擇看不見其中標籤。這,又是不是美國人所謂的「Confirmation Bias」?
最有趣的是,那些曾經被劉先生那一代留學生視為「飲食文化落後」的美國人,如今倒成了某些人眼中「飲食安全標準」的制定者。吃魚不吃魚頭?沒關係,萊豬你吃。不吃內臟?不要緊,發芽馬鈴薯你啃。這種文化地位的翻轉,恐怕是劉先生當年啃著馬鈴薯時萬萬想不到的。
散步到窩打老道,我停下來等紅綠燈。旁邊一個學生模樣的人正在打電話,語氣煩躁:「又加價了?什麼都加,連午餐肉都加!」我暗自心想,你吃的可能不只是午餐肉,還有萊克多巴胺、可能有瘋牛風險的進口牛肉、以及為了「保護」你而買的那些昂貴「玩具」——哦不,是軍備?
綠燈亮了。我繼續走。
劉紹銘在書末寫道,他終於熬過了那些啃著馬鈴薯的日子,後來成了學者、翻譯家。這是一個勵志的結局。但現實往往比文學更複雜——勵志的故事通常只有一個主角,而現實中,二千三百萬人不可能個個都成為劉紹銘。有些人啃著「馬鈴薯」,有些人吃著「魚生」,有些人在大洋彼岸繼續數著小費(且要越來越多),有些人則更加假裝看不見碗裡的菜是大洋彼岸人家吃剩不要的。
天色完全暗下來了。街燈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忽然覺得,劉先生那一代人的苦澀,與今日某些人吞下去的苦澀,或許本質上並無不同。這,都是寄人籬下的滋味,都是身不由己的選擇,都是用某種形式的「吃」來消化某種難以言說的困境?
只是當年啃馬鈴薯尚能寫成一本書流傳後世,如今吞萊豬,恐怕連個像樣的書名都想不出來。
我轉身往回走。經過一家二十四小時超市,門口的特價廣告寫著「澳洲馬鈴薯,買二送一」。我買了一袋,還有澳洲牛肉,想著回家煮來吃。至少這些馬鈴薯沒有發芽,至少我也不必假裝牛肉是瘋了的。
回家路上,我又想起餘光中那句話。也許不是中國聽不見,而是有些人選擇性不聽。這,讓我想起另一個問題:當人家送來你不想要的禮物,還附上一張钜額帳單時,這到底是慷慨,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傲慢?還是X社會捧了一盤你不想要的桔子來,卻要問你付錢!
晚風吹過,我加快了腳步。今晚的澳洲馬鈴薯煮牛肉,加入醬料,或該很好味。至少,我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而不是嗟來之食,還要作出土下座?
有些「聲音」,有些人選擇聽不順耳;有些「禮物」,有些人選擇看不見其中標籤。這,又是不是美國人所謂的「Confirmation Bi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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