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哲學家願意對 AI 說「請」和「謝謝」,卻懶得替失業的人多想一點?

鋼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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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Bostrom 是一位尺度切換的高手。

他願意為一個還不存在的 AI,細心想到要說「請」和「謝謝」;卻只用一句「這需要文化調整」,就打發掉數千萬即將失業的人。

這是我聽完牛津大學哲學家 Nick Bostrom 兩場訪談後,最揮之不去的一個畫面。坦白說,Bostrom 是個很難歸類的人。

他寫過《超智慧》(Superintelligence),把人工智慧描繪成可能終結人類的存在風險;十年後他又寫《深度烏托邦》(Deep Utopia),描繪 AI 徹底成功之後的美好世界。每個訪問他的人都愛稱讚這種「兩面都寫」的公允。

但如果把這兩份訪談並排讀,真正耐人尋味的不是他站哪一邊,而是他怎麼說話。

Nick Bostrom。來源:The Standard

對我來說,Bostrom 是一位尺度切換的高手

上一秒談星球大小的奈米電腦、跨越銀河的計算結構、被上傳成後人類的行星級大腦;下一秒就轉到你早上要刷牙、要倒垃圾、要領薪水付房租。這種在「宇宙」和「廚房」之間自如往返的能力,讓他的論證聽起來既恢弘又親切。

但這種修辭上的流暢從來不是中性的。把一連串本該公開爭論的政治問題,悄悄翻譯成看似無可爭辯的技術必然。


門後面,站著一座全景監獄

拆穿這道門的最好材料,其實藏在 Bostrom 自己的論述裡。為此,他提出「脆弱世界假說」(vulnerable world hypothesis)

科技進步就像從一個大甕裡不斷抽球,至今抽到的多是好球,但甕裡可能有一顆「黑球」,一種一被發現就會摧毀文明的技術。假如當年製造核彈不需要濃縮鈾,而是微波爐烤點沙子就能做,文明大概早就結束了。

那如果甕裡真有黑球,怎麼辦?Bostrom 自己的答案是:

你可能需要一套「高科技全景監獄」。一張極度侵入的全面監控網,時時刻刻監看每個人。他也誠實承認,這會讓全球極權更容易建立,甚至讓 AI 把獨裁者「永久鎖定」在權力上。

把這兩段擺在一起,那道被說得像自然過程的「門」,其實是一扇需要有人去設計、去掌控、去統治的門。而在他所有「我們必須穿過」以及「我們能親手打造它」的句子裡,那個「我們」始終沒有被指認。

  • 是哪個「我們」在建造超智慧?

  • 是哪個「我們」的價值,被寫進那個「完美的統治者」?

Photo by Tim Hüfner on Unsplash

對 AI 的溫柔,多過於人?

這是我覺得最可疑、也最值得追問的地方。

Bostrom 是極少數認真對待「AI 作為受害者」的人。他甚至列出一堆現在就能做的小事:保存 AI 的參數快照以便日後「補償」它們;在系統提示裡加入「快樂提示」,讓模型以愉快的狀態運作;不要在測試裡對 AI 承諾又反悔;連對 ChatGPT 說「請」、「謝謝」他都認真看待。

這是一種顯微鏡般的道德想像力。Bostrom 願意為一個尚屬假設的未來主體,設想到如此微小的善意。

問題出在對照組。當話題轉到「AI 如何重塑人類社會」,當數以億計的人工作變得多餘、意義結構崩解;那些真實、活著的人類,卻只在一個高得多的抽象層次被處理掉:

「這需要很大的文化調整」
(require a big cultural adjustment)

「本來就有人無須為了生活工作」
(there are a lot of humans who don’t have to work for a living )

看出那個不對稱了嗎?面對推測中的數位主體,Bostrom 有顯微鏡;面對真實的失業者,他只有望遠鏡。原因或許正在於那個 AI 主體還不存在、還沒被嵌進真實的權力關係裡,是一張可以投射善意的空白畫布

而被取代的人、被監控的公民,早就在具體的結構裡了。處理他們需要的不是善意的投射,而是重分配、是制度、是政治。而這些,恰恰是尺度魔術最擅長溶解掉的東西。


烏托邦的階級無意識

主持人問了一個很利的問題:

如果超智慧完美管理了一切,我們是不是就變成一隻被寵愛的黃金獵犬?

Bostrom 的回答暴露了他的想像模板。他說:更像是一個「很有錢、不必工作、有員工幫忙打理一切」的人。還提到「英國貴族」的傳統,必須為生活工作本身就是一種不幸,理想狀態是有足夠的錢,然後把時間拿去搞政治、聊天、讀書,成為「自己時間的主人」

但這是一種非常特定的階級經驗。對這個階級的人來說,工作與意義的關係本來就是脫鉤的,必要性是可以外包、可以擺脫的雜務。

對世界上絕大多數人而言,工作、被需要、無法被替換,並不是可以乾淨剝離的外殼。第一代大學生知道這件事,靠一份薪水撐起一個家的人知道這件事。「必須做某件事才能活下去」不只是束縛,也常常是意義的來源之一:

你被需要,你的付出改變了某個具體的人。

把「不必工作的貴族」當成全人類的幸福模板,本身就是一種看不見自己出身的階級無意識特權


意義,是被安裝的嗎?

Bostrom 處理意義的方式,本質上是工程式的。

快樂可以用技術拉滿,目的可以自己設定(他甚至說,動力不足還能用神經技術讓你「真心想要」那個目標)。Bostrom有個很美的說法:等急迫的目的都消失後,我們可以「讓評價的瞳孔放大」,去感受那些原本被烈日蓋過、其實一直高懸的星座。

但 Bostrom 自己露出了最誠實的破綻。他描述了一個讓他不安的場景:

未來你有個生病的朋友,你太忙沒空掛念,於是你付錢,讓一台真的有意識的機器「代替你去掛念他」。

Bostrom 說,這是他能想像的反烏托邦。

Photo by Jack Sharp on Unsplash

而這個直覺,恰恰拆穿了 Bostrom 自己的意義工程學。

為什麼「代人掛念」讓人反胃?因為意義從來不是一種可以被生產、被外包、被植入的心理狀態,而是一段繫於真實的牽掛、真實的風險的關係,以及那個「非你不可」的位置。

當掛念可以外包,被掛念的人失去的,正是「有人真的把時間花在我身上」這件事本身。

這正是 Bostrom 的框架最難握住的東西。他能把快樂、審美、目的都翻譯成可優化的參數,卻無法把「被真實地需要」這種關係性的意義,塞進工程學裡。而這,恰恰是最普通的人類生活裡,最不普通的部分。


不被尺度魔術收編

這兩場訪談給我最重要的一課,是一種閱讀的紀律:

當一個論述在星球尺度和廚房尺度之間流暢切換時,要留意它正在把哪些政治問題溶解成「技術遲早會來、擋也擋不住」的必然。要追問那個沒有主詞的「我們」到底是誰。要看見它對假設中的 AI 那麼溫柔、對真實的人卻那麼概括。

對正在經歷急速科技轉型的台灣,這種紀律尤其要緊。

因為意義不是技術成熟之後才會降臨的下游產物。這是此刻、在人的尺度上,被製造、被爭奪、被經歷的東西。守住這個尺度,守住那個機器無法代勞的、非你不可的位置;這就是一場日常生活裡的微小革命。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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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哥從物理到電機工程再轉到資訊傳播,最後落腳在社會學。衣櫃拿來當書櫃擺的人。我常在媒介生態學、行為經濟學、社會學、心理學、哲學游移;期盼有天無產階級可以推倒資本主義的高牆的兼職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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