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集体记忆|第三天|Pandemic
R自习室在工程学院的楼后面,有一整层,很大,饮用水的水龙头永远是坏的。通风不好,微波炉里食物的味道总会弥漫开去。四周是玻璃墙和玻璃门,门外有一片草地和一间咖啡厅,在我蜗居在那里的两年里,那家咖啡厅从来没有开过哪怕一天的门。
因为COVID。
那是我来到澳洲的第一年,COVID怕我不够孤单,所以没等我离开中国多久,就特意也从中国赶来。留学生刚落地,就被从还未完全熟悉教学楼位置的校园中被驱赶出去。唯一开放的地方是几间校园里的自习室,R就是其中难得的一间。
我当时和三个女生合租一居室,状况虽然比在中国类似笼屋的六人大学宿舍进步了不少,但能写字的地方只剩下一张餐桌。美籍韩裔的舍友礼貌问候了好几声啊一西之后,我意识到自己对这张桌子行使了不合法的绝对占有,只能灰溜溜在校园里找地方,发现了24小时开放的R,从此开始我几乎住在那里的蜗居生活。
疫情期间不怕死的学生不多,我算其中一个。每个人都要求戴上口罩保持社交距离自习,会有保安督察。口罩或许能稍微阻挡病毒,但却无法阻挡人想要和其他人产生连结的本能。我在那个时候遇到了人生中共患难的两位朋友,W和V。
W长得不高但打扮得清爽。他是在香港工作过的深圳人,会讲纯熟的地道粤语和相当不错的英语日语,已经尝过了工作的苦,再回来读书相当之刻苦。他觉得之前的工作上限太低,重新读书会给他更高薪的职业机会。他是相当好的人,好学又好聊,唯一可指摘的大概是他被优绩主义腌制浸泡太多年,会不经意之间溜出一些没藏好的势利眼之气。他一直在追求的东西和社会期待几乎完全重合,比如高学历,好成绩,高薪,好公司。他谙熟业内各种鄙视链并热衷于的和我分享,说如何判断香港哪个公司好,你要看它们位于哪个地段什么建筑物里。
我一度很想在他身上找到一些属于他自己的真正想追求的东西,不属于一般意义上社会期待的东西。人不是工厂的金属模具倒扣生产出来的,肉体凡胎的有机物必然有自己相当个性的部分,从而能将自己和其他东西区分开来。某种程度上,人无法和天性逆行。
而W最无法满足社会期待的点,恰恰是他天性最重要的一部分——他是一个被男性吸引的男性。而作为华人社会的禁忌,这是他无法向父母坦白的最重要的部分,他需要隐藏一部分自己是谁,才能在日常生活中游刃有余。像是灰姑娘的姐姐,需要削足流血才能穿上水晶鞋。和我一样,他在澳洲也没有亲戚。那个时候他出去约会,会半开玩笑地告诉我,第二天要是没有在R自习室见到他, 就要去报警。
V是澳洲人,曾在中国长大。他非常高大,个子会托举岁数,但你如果抬头往上看,是一张还透出孩子气的脸。他可以讲流利的中文,几乎没有口音的程度,但阅读中文却很困难。他得意于也得益于自己澳洲的国籍,可以在中国接受全英文的教育。连教材都是进口过来的原版书,他说。这种对身份便利的理解和受用,比他的中文更像中国人。他也非常好聊,尽管我们有相当不同的立场和对时事的理解。我们讨论中国的时候,他会把手机推远说,别录音啊这都不是我说的,都是她说的,我爱共产党。样子滑稽,至今想起来我都觉得好笑。一个土生土长的澳洲人,往往是不会有这种反射的。
我们几个人很快因为成了R自习室的固定住客而相识相熟又相知。大多数的时候我们并不坐在一起自习,W在左边的桌子坐着,我在中间用较高的桌子站着,而V占住右边的一整张大的白色的桌子,他从不用学校提供的电脑。我们每天有一点时间会check in进度,讨论题目,而这个时候保安就会走过来驱散没有保持社交距离的我们。在ai还没有出世的年代,我们经常争得面红耳赤,然后发现三个人的解释都是错的。这是现在快速就能问到正确答案的年代很难体会到的一种趣味,想想也不过五六年。
那个时候,每天去自习室的时候习惯性地会看看对方有没有过来。我当时在澳洲这个大岛是真正意义上的举目无亲,而W和V像是两棵树和我遥相呼应,帮我确认方位,和我相互致意。幸而有他们,那个时候我如今想想并不觉得孤单。最难熬的第一年,我几乎住在R自习室里,每天在里面至少要待12到14个小时,却依然无法完全理解lecture的内容,reading从来没有读完过。给自己打工最容易压榨自己于无形,甚至为此沾沾自喜。那两年里我几乎没有专程出去感受外面的阳光,摸摸树干和枝叶,生活被遮蔽在无尽头的R自习室的天花板里。W打趣说这里就像是你的家,你几乎长在这里。
第一学年的考试终于完结那天,我和W,V一起从自习室走回家里,那似乎是我们三人唯一一次一起并肩走出R自习室,走在没有天花板的大路上。那是将近傍晚的时候,澳洲的夏天天黑得很晚,那个时候依然非常明亮。我感到一种久违的难得的轻松和自由,像是卸下了重担一样。我们讨论的话题也不再和学习有关,我依然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非常之自由通畅,我们一路大笑了很多次。可那个时候我却心里有种隐隐不安,甚至于至今还记得的感觉——这样纯粹快乐的三人共度的时光怕是很难再有了,哪怕只是同走一段路。人和人之相交,重要是那种同空间共撑一叶舟的挣扎——我们三个人曾在同个空间中经历了相似的经历。
我那种不详的第六感果然应验,第一学年结束之后W回国,后来因为种种变故没能再回到澳洲。而我后来因为兼职实习种种,减少了寄居在R自习室的空间,和V也更少见面。我们三人后来再没有过那样的相聚。而我完成最后一门考试的时候是深夜,在澳洲的冬天看不到星星的夜晚,我一个人抱着一摞书走出R自习室,极度疲惫,这让我很难不想起曾经有朋友陪伴在身边那个的明亮的大笑着的傍晚。
我工作之后搬离到其他城市,但一有空回去,就一定要看看R自习室,再拍张照片给几千公里外的W,你看,水龙头修好了,装了新的自动贩卖机,两年没看过的咖啡厅如今生意不错,外面草坪装修成的休闲烧烤区,但我还是怀念当时有狗狗在上面疯跑的草坪,自习室里面的人我却一个都不认识了。
没有和两位朋友讲过,我常觉得自己碎裂灵魂的一片被留置在R自习室里,像是一小块很难去除的胶痕,觉得自己根本长在这里,不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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