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但」字很刺眼
國小三年級放暑假前最後一天上學日,拿到了我的學期成績單,從上而下可見到幾個優、零星幾個甲,最後會有一個「乙」大咧咧的停留在數學這門課旁邊,皺一下眉頭,轉而看向導師評語,不外乎是「溫和善良,謙恭有禮、貼心主動幫助他人……但凡事勿過於求好心切」。不是第一次看到這個詞,但是第二次被用「求好心切」來形容,我記得那日陽光熾熱的穿進我藍色滾邊的黃帽子,在頭頂激烈的翻滾,站在原地盯著這個詞許久,為什麼要稱讚完我之後又來個"但"呢?我們的班導師是一位國文女老師,留著一頭長捲髮,經常穿著飄逸又別出心裁的雪紡長裙,上課的時候像是在說故事一樣帶入到每一篇課文,以戲劇化的方式演繹不同的詞句,她在上課的時候眼裡總是亮亮的,我很喜歡老師的幽默生動、滿腹墨水,至少她讓我感受到的絕對是與公民課老師全然不同的體驗。她眼裡的光,是因為熱愛所學,還是只是天花板上長長的燈管?因為當我上數學課時,頸椎總是一頓緊,經常仰頭讓自己清醒一些,長燈管的白光照印在瞳孔哩,閉起眼的時候還能看見殘影向左又向右飄,閉眼幾秒鐘像是經過一小時,老天,我差點就睡著了。
腦子一眩,感受到雙頰的漲紅和悶熱,我還是站在烈日下繼續思考。為什麼老師要這麼評價我呢?是我哪裡表現得讓她覺得不合適、太急切嗎?是因為我想當國文小老師嗎?是因為我喜歡中午不用睡覺,可以坐在老師身邊改作業嗎?是因為我喜歡被稱讚嗎?還是因為我過於貼心幫老師倒水?還是我對這位老師的喜愛讓她不舒服?
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是媽媽說的,我只記得在一間茶點店,我輕輕但又想偷偷地擺動雙腿,輕輕又偷偷地從吸管往珍珠綠茶裡吹出微微的小泡泡,一切都不能太張揚,否則下一秒會是媽媽的白眼。不知道媽媽和阿姨聊了多久,但很顯然的從零碎對話中聽見了我的名字,用一種無奈的口氣說「對啦,她很乖,但是很固執啦………對自己太求好心切,有點強迫症吼…每個小孩不一樣啦!」
然後再來是大學。再來,就是出社會後。我感覺這四個字緊緊跟著我,像是枷鎖。前幾天和另一伴晚餐後隨意的聊天,我聽著聽著,突然說,我其實很怕讓別人失望,對方越是肯定我、越是讚賞我,我越害怕讓人失望,大概是像我出社會五年多,還是會因為主管很肯定我、看見我的價值和努力(同時我也認可對方並欣賞對方的時候),我非常害怕犯錯,可能是在計畫進行的時候,反覆檢查全冊的資料好幾次,最後重新排版、重新校閱錯字; 在半夜起床廁所後,突然想起某件事可以做的更好而趕緊記在手機交辦,在黑暗中讓刺眼的藍光無情的穿插進眼珠子底。也例如不擅表達的另一伴曾說過認為我的心乾淨美好的像天使,讓我深深被感動,至此偶爾看見地獄梗貼文時,會閃過一絲「他會不會覺得我很邪惡?」; 還有對於十幾年的朋友,即便對方讓我真心感到受傷失望,最終還是會體諒,可能有什麼原因吧,可能最近心情不好吧。
漸漸的我清楚其實我並不喜歡這樣,不喜歡被這樣形容,更不喜歡我需要這麼努力,才能證明自己是很棒的。我不喜歡我需要這麼用力,才能成為別人的太陽,才能成為在領域發光發熱的人,但我又沉溺在努力帶來的成果無法自拔,同時我也相信,我必須很努力才能達到這樣的標準。像是在鋼索上,我用全身的肌肉協調自己穩穩的站著,不去看也不敢看腳下的風景,只要我保持穩定,就可以再踏出一步。
大學開始喜歡聽Podcast,後來偶爾也聽心理學頻道,我知道我並不孤單,許多東亞社會下成長的孩子,或多或少都帶有一點這樣的成分。
昨天下了班,洗澡時聽了一集節目,這個小小煩惱在腦海裡跳躍過白天工作中繁雜的細則流程、瑣碎的代辦事項,跳到了面前,顯眼到無法忽略,大概就是整天在左前方有個討厭的污漬,看了就礙眼。所以今天為自己沖了一杯晚安茶,清楚自己的問題,雖不是十分融洽,但與之共處。
寫文字可能也能說是一種叛逆的方式,放一張照片,取一個筆名,字裡行間你只需誠實的表達自己,保有最真實的想法和視角,發布在汪洋的網路平台裡隨意漂浮。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