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中):殊途》,第二十六章

夢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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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濟靈與狐雲相見之前一月的一天,她將文武百官之妻邀請至宮內飲酒。這已不是首次,每當新獲寶物,她必要如此。獲寶雖喜,不如向人炫耀之喜,這是她的人生至樂。眾女客心知肚明,然不敢違拗,只得勉強前來。宴會之上,狐濟靈打開一個木櫝,裡面是珍珠一顆,竟有拳頭那麼大,日光之下色呈五彩,不似尋常瑩白。她以手捧之,滿面驕色,離席走至客人身旁,給這個看看,問一句“見過嗎?”又給那個瞧瞧,詢一聲“好看嗎?”婦人們當面低聲下氣,嘴上只是順著說,可等她背過身去,全都互送眼波、訕笑不止。狐濟靈走了一圈,心滿意足,又坐回主位,說:“哎,怪不得你們沒見過。沒有我美麗,怎麼配得上?我是天下最美的女人,所以才能嫁給天下至強的男人。你們如此醜陋,只能嫁些沒用的廢物。我夫君是齊王,將來是東華的皇帝;你們的丈夫,是我夫君的奴才,給我夫君賣命的。”說罷,又命人將一箱首飾、一箱華服搬來,逐個取出展示,道:“看看看看,這些寶物你們有嗎?就算有其一二,穿戴上有我漂亮嗎?羨慕吧?嫉妒吧?都沒用!你們就是不如我,就是活得沒我好,哼!”女客們被酸了一通,個個面紅耳赤,敢怒不敢言。狐濟靈過足了癮,心情怡然舒暢,這才散了宴會、放眾人回去。彼等低眉垂首、列隊而出,可偏有一人氣不過,一腳已經邁出宮門,還要回頭瞪視一眼。這一眼剛好被宮人看見,告知主母,惱得她破口大罵。

此後數日,她想象著那婦人瞪她時的嘴臉,飲則映於樽爵、食則現於鼎簋、起則浮於腦海、眠則印於眼瞼,總之茶飯不思、坐臥不寧,口中不停念叨:“她敢瞪我?哼!氣死我了。我絕饒不了她,非弄死她不可!”每天要說上百次。剛好這天齊王田昌自外督軍而回,數日不見愛妃,早已慾火焚身,當晚就要雲雨;然而一來年老、一來過於動情,須臾便洩了元陽。事後,齊王摟住狐濟靈,一邊在榻上喘息,一邊講述掃滅列國的形勢:先攻哪一國,後攻哪一國,哪一城有多少守軍,當遣多少師旅,選何人為將,運多少糧草,耗多少年月。他滔滔不絕、眉飛色舞,邊說邊以手望空指畫,仿佛心中有一幅東華地圖、戰局已盡在掌握,不免自覺雄才大略。狐濟靈在旁卻聽得昏昏欲睡,心想:“這些無聊的事,和我們女人講什麼?女人只管誰得了天下,誰得了,我們就去給誰當妻當妾、享受榮華富貴。至於能不能得、怎麼得的,那是你們男人的事。”齊王正講到興頭上,被她打斷道:“大王,少府之妻前日欺侮臣妾,大王可要懲治她!”

田昌聽說愛妃受辱,當時大怒,道:“有這等事?真是膽大包天!她如何欺侮你?寡人為你做主。”

“她瞪了臣妾一眼。”

“啊……瞪了一眼……僅此而已?”

“大王這是何意?難道怪臣妾無理取鬧?”

田昌滿臉賠笑,道:“哎呀,寡人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這等小事,有何懲治之處……”

狐濟靈嗔怒不已,掙脫夫君的手臂,坐了起來,露出雪白的上身,說:“大王怎說是小事?對你們男人來說是小事,可對我們女人,這就是天大的事!臣妾氣得數日不得安寢,大王可要為我報仇……”說罷嚶嚶地哭了起來。

“哎呀,愛妃莫哭,咱慢慢商量。”齊王此時雄風再起,說著又要與愛妃親熱。不料狐濟靈一把將他推開,赤條條走下龍榻,對著殿內的物什一通摔砸;平時走路都跌跤的柔弱身子,此時忽然膂力過人,凡看見的搬起來就丟擲於地;有時打翻了燭火,燈油燃燒起來,險些將殿宇引燃。齊王害了怕,一邊追著收拾,一邊嘴上求饒:“好好好,寡人答應你,明天就辦,明天就辦!”狐濟靈這才喜笑顏開,跟著齊王回到床上,使出渾身解數,讓夫君欲仙欲死。

翌日,狐妃聽聞那婦人已被處死,終於出了惡氣,心中無比歡悅。時值初春,恰是祭拜九尾神狐之期,她遂乘坐步輦,前往宮中神社。嫁到齊國之後,她求大王建了這廟,法式、陳設與青丘國無二。一入社內,僕人獻上馨花鮮果、青璧黃珪。狐濟靈跪於塑像之前,稽首插香,合掌祈禱:“狐祖婆婆在上,濟靈今日非為自己而來,乃是為天下女子祈求。一求天下男女平等,女子再不受欺壓。二求世間男子色慾再強十倍,一見婦人,便傾其所有,以求芳心;一日無女,便精滿飽脹而亡。三求世上的劣等男人——醜的、矮的、陽物短小的——通通暴斃,唯富戶與英傑除外。萬望婆婆成全!”禱完再拜,睜開眼睛,忍不住“嘻嘻”笑出聲來,心想:“四海八荒的姐妹們,女人幫助女人,我狐濟靈身處富貴,也未忘了你們。若是哪天靈驗,可別忘了是我替你們求來的!”

從神社出來,起駕回宮,途中經過一處苑囿,正好郊遊踏春。因她喜愛粉色,齊王便在此處栽上一片梅林,此時花開正盛,千樹萬樹展開片片圓弧,好像蘸滿胭脂的兔毛刷,棵棵立在大地的梳妝台上,你疊我、我壓你,紅梅白梅透在一起都成了粉梅。她坐於肩輿,因怕冷,嬌小的身軀裹著三層裘皮,看似一塊麵皮極厚、蜜餡極小的糕點;懷裡還抱著一隻白貓,也是鑲金帶銀、貴不可言。肩輿由四個宮人抬著,後面跟著一眾隨從,緩緩從林頭去向林尾。

“你既是相府門客,當知這珠子從何得來。”狐濟靈問旁邊的一個青年。她對那珍珠愛不釋手,昨日炫耀完畢,今日又隨身攜帶;現在看膩了美景,便拿出來賞玩。

“這是東海蚌人體內所生,相國偶然得之,因無由覲見夫人,特托小人致意。” 說話的正是東郭友,跟在肩輿旁邊,一路小碎步地走著。他不久前剛與相國公孫勤定下計謀,今日便赍持寶物前來進獻。

“你說蚌人體內所生,卻只這一顆?”

“一個蚌人一生就產一顆,一旦取出,也就死了,因此難得得很。夫人若是喜歡,我稟告相國,再使人去采。”

“還有多少?”

“蚌人族微群小,要是一網打盡,便有數十;要是一次只抓幾個,容其慢慢繁衍,則十年可得五顆。”

“十年五顆……那就是每年兩顆……太少太少!”

東郭友差點沒笑出聲,怕被發覺,趕緊把頭埋在脖子裡,而後糾正道:“不是每年兩顆,是每兩年一顆。”

狐濟靈掰手算了半天,算不清楚,說:“哎,管他幾年幾個,總之人生苦短,能有幾個十年?”

“小人明白,必將此事辦妥。”

“咦,我可沒讓你辦什麼。教公卿世族聽說,又要以惡言指摘於我。”

“夫人放心,全在小人身上。”

兩人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到了一處湖泊邊上,遠處假山巍巍,近處大水粼粼,微風吹來,混合著花香與水汽,都是春的味道。狐濟靈本就沉醉於美景,如今又想著即將獲得的寶珠,心神更加蕩漾,乃命沉輦於湖畔,教隨從呈獻酒醴;因東郭友為人機靈,也賞賜一杯。他接過酒杯,因從暖箱中取出,尚且溫熱,乃一飲而盡。將杯交還,他說:“小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貴妃何必在意外朝閒話?丈夫供養妻子,本是天經地義;若不能,便是男子無能。”他抬眼向四下尋找,找到一棵大樹,上面一處鳥巢,於是指著說:“夫人請看那飛鳥,雄的築巢覓食,才有雌的願與比翼,這就是天道。鳥獸如此,人又何嘗不是?大王英明神武,難道吝嗇區區財貨?彼等竟小題大做!”

這話說到狐濟靈心坎裡,使她越發歡喜,道:“就是!男人就該供養女人,女人就該吃用男人。世間生靈千種萬種,哪個不是如此?不光鳥兒是,蟲兒也是,獸兒也是,譬如這貓……”她低頭看向懷中狸貓,卻忽然想起它發情懷孕、肚腹鼓脹,而那公貓用後即棄,跑得連影子都無,單留下母貓獨自生養。她本要以它為例,現在僵在半截。

東郭友趕忙圓場,說:“貓兒雖不如此,然人之為人,自當強於鳥獸。若一樣,豈不淪為畜類,枉為人了?”

狐妃窘境頓解,笑得比梅花還美,趕忙又教賜酒。東郭友連聲道謝,喝完又道:“自古以來,怠政失國者都是男子,卻偏要怪到女人頭上,說夏亡於妹喜、商亡於妲己、周亡於褒姒、晉亂於驪姬。邦國掌於君王,女子何能為?竟被誣為禍水!吾雖為丈夫,甚替天下婦人不平。”

他說罷看向狐妃,本以為將有誇獎,不料她臉色一變,忽然由喜轉怒,把酒杯一摔,滿面嗔惱,道:“怎麼?你以為女人不能左右國家?天下男人都一樣,其神智不在心、不在腦,全在兩腿之間;其志向看似在權、在財,實則都在佳婦美姬。平時也許雄心壯志,然一遇心愛女子,便都煙消雲散了,如哈巴狗般磨著你、粘著你。哪天沒了你,他便生不如死。你只須瞧准他胯下那物餓了之時,釣著他、饞著他,便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讓他做什麼他就得做什麼。依我看,旁的君王只是身旁沒有這樣的女子罷了,不然,也與那四王同樣。還以為女子無能為乎?”

東郭友本想再行奉承,不意竟弄巧成拙,加之訝異於其竟有如此高論,當時跪地請罪,說:“小人該死,貴妃息怒。”一邊說,一邊掌自己的嘴。

狐濟靈手中握著珠子,對獻寶人自然動不起真氣,乃說:“罷了罷了,起來吧。你雖是男子,還是下等的,卻有此心,實屬不易。我親姊尚不能夠,又何必怪罪於你。”

東郭友這才停了手,站起來,說一聲“謝貴妃饒恕”;又聽她提起其姊,自己專為此事而來,趕緊接過話茬攀談:“敢問貴妃之姊如何?”

“吾姊啊,自幼立志,不靠男子,要憑自身建功立業。真是自討苦吃!”

“這還真是。男女有別,何必強求。”

“你這話是何意?難道女不如男?我告訴你,男女平等,丈夫能為,婦人亦能為。”

“小人失言,小人失言……咦,貴妃之姊,莫不是仁安君夫人?”

“仁安君都沒了,還叫什麼仁安君夫人。”

東郭友眼珠一轉,說:“小人有件秘事相告,然而……”一邊說,一邊環顧周圍的侍從。

狐濟靈一聽秘事便來了興致,向宮人使個眼色,彼等便後退數丈。東郭友將口湊上其耳,以手攏音,道:“相國與仁安君有所交往,曾有書信被我看到。夫人可千萬不要外洩!”

狐妃大驚,問道:“他還活著?信上寫什麼?”

“其人大概就在齊境,對令姊行徑甚為不滿,所以故意躲避,又與相國通信。”

“噢……我以為他已罹難……吾姊有何行徑?”

“夫人竟不知曉?想來大王寵愛,不忍告知。令姊狐雲自稱俠義道,在齊國行刺客間諜之事,欲為風國報仇——也許就在臨淄!”

“噢……為風國報仇?風國怎麼了?”

“風國兩年前已被大王所滅。她不僅要報仇,還要阻擋混一大業。”

“噢……什麼是混一大業?”

“大王掃滅列國,統一東華,便是混一大業。”

“噢……風無爭不滿吾姊為風國報仇,他不喜風國?”

“非也。風無爭就是風國人,然他見西華一統、東華混戰,萬分後悔刺秦,自然不願有人刺齊。”

“噢……對了,他是風國人,所以姓風,我忘記了。那——刺秦和刺齊,有何相干?”

“因秦王被刺,東華才未一統;如今齊王接續其業,令姊卻要行刺,仁安君因此不滿。”

“噢……原來他當年捨棄吾姊,竟是這個原因。”

“哎呀,不是!仁安君自從入西華救百家就杳無音信,那時大王尚未滅風,令姊也尚未行刺。”東郭友一直耐著性子,現在終於忍不住煩躁。他本不喜與女人交談,然而狐雲還算聰明,想其妹大概不差,不料也和尋常女子一樣,兩耳不聞窗外事,對世事漠不關心,頭腦空空,只知吃喝玩樂。

“噢……那是為何呢……”狐濟靈微眇其目,半張其口,思忖半晌,之後恍然大悟,說:“我憶起來了!我也告訴你一件秘事,你也不許告訴別人。”

“夫人放心,我若吐露一字,皇天不佑。”說罷附耳過去,聽狐濟靈說出一段往事,而後大驚,道:“竟有這等事?仁安君棄妻而去,必是這個緣故無疑!然而,他當年如何得知?”

“不知。我可從未講過。”

東郭友此來,本欲借狐妃之口向狐雲傳話,不想竟探出一個驚天之秘。之後又在湖畔待了多久、說了什麼,他已記不清了,只記得送王妃回宮,自己回到相國府上宿舍,當晚仰天大笑一陣、蒙頭痛哭一陣。同舍門客見他這樣,都以為瘋了;他卻緘默不語,反將財物分發眾人,言行中有告別之意。轉天,他在管仲廟自施宮刑。又一月,將狐雲引至宮內,與妹妹重逢;他自己穿著軟底鞋、口圍三層綢布,潛伏在外竊聽。聽聞狐妃把該說的都說了,又見狐雲悲慟而出,他嘴角翹起,邪魅一笑。

數日之後,他從宮中溜出,來至相國府上。公孫勤一見,問道:“進展如何?”

“萬無一失。”

“狐妃如何?”

“聽其與其姊對話,二人並無共謀。”這一問一答,只因狐濟靈窮奢極侈,相國疑她襄助狐雲、故意敗壞齊國,所以托東郭友前去打探。

相國道:“是我多慮了。狐妃貌比西子,智實不及幼童。”

兩人掩口而笑。

公孫勤又問:“狐雲又如何?”

“臣曾去探視,其人形容枯槁、意志消沉,然未必一蹶不振。”

公孫勤以手捋鬚,微微點首,說:“無妨,此非一蹴而就之事。你托本相尋找之人,業已在此。”說罷,擊掌三次,房門打開,走進一個男子。其人儀表堂堂、氣度不凡,然而作揖行禮,又顯出一股奴性。

東郭友問道:“就是此人?”

“不錯。仁安君當年刺秦,乃是扮作商人潛行入關;而官道上手持旌節以為掩護者,正是此人。”

“可問過從風國宮中擄來之人?”

“問過。彼等說,體態有八分相似,面容三分。我從西華歸來時,曾經遠觀仁安君,與這人竟難區分。”

東郭友圍著那人仔細打量,不禁大喜,說:“妙哉!有此人,不怕狐雲不信!”

相國一揮手,把那男子打發出去,又問:“城中情勢如何?”

“短則一月,長則三月。禁軍當有所準備。此番她即便不死,也將志氣頹靡。俠義道失卻頭領,其勢自解,將不復為患矣。”

公孫勤連聲稱是,而後再次擊掌,僕人搬入一個大箱和一個小匣。那大箱打開,層層壘摞,全是蚌人之珠。他說:“足下為國殘軀,本相敬仰之至。事成之後,齊國之權,吾當與子共之。目下賞無可賞,就請取蚌珠一顆。餘下的,吾送入宮中,獻與狐妃。”

“多謝相國!”東郭友挑了一顆最小的放入袖中,又向箱中觀瞧,問道:“想必東海蚌人已無譙類?”

“近岸已殺絕,餘者遠遁深海。哎,按說婦人天性慈愛,不想惡毒起來竟不輸男子,真可稱奇!”

東郭友笑曰:“無甚奇也。婦人雖慈,然亦自私。二性相鬥,孰勝孰敗,實不可知。”

“男子不自私乎?”

“不如婦人。”

“何以見得?”

“女子天性,量狹心窄,只顧自身利益,世上之事與她毫不相干。此不謂自私,何謂自私?狐妃之類,比比皆是;如狐雲者,百中難覓。一旦自私勝過慈愛,為求財利,自然殘忍狠毒。”

“嗯……有理。說來奇怪,如此骯髒卑劣之人,偏生得如花似玉、美若天仙,真是造化捉弄。”

“君言是矣。”

公孫勤對眼前人愈發刮目相看,又將那小匣交予。東郭友告辭而出,到了外面一看,裡面竟是他切下的陽物,不免心頭酸楚,兩眼欲淚;可想起即將位列三公,又心寬意暢,昂首闊步地走了起來。

另一邊,狐雲自從離了齊宮,回到鹽商晏不餘府上,將自己關在房內,不食不休,時而瞪眼發呆,時而暗自淚流,整個人如同陷入深坑,雖欲振作,不能脫身。 晏不餘一連數日不見,放心不下,於是前來探望。一入房中,見桌上擺著昨日膳食,一箸未動;狐雲雙目黧黑如同枯井,顴骨凸出兩座山,兩腮凹陷一對谷。詢問之下,狐雲只將妹妹所說風無爭不許刺王之事告知,並未提及其他。晏不餘聽罷,撫掌歎息,說:“夫人雖為俠首,終究脫不開女人心性,凡事以夫君為繩,一聞摯愛不許,便意亂神迷、志氣消沉。”狐雲面紅耳赤,低頭不語。晏不餘又說:“夫人當事者迷,在下旁觀者清。令妹雖然那般說,並無絲毫證據,怎能輕信盲從?仁安君可曾親自露面?”

“不曾……”

“可有信物、文書?”

“無有……”

“空口編造,明白是計!莫說仁安君必不肯助齊,就是肯,亦是彼錯了。夫人即不為己,當為二子著想,不可墮其彀中!”

狐雲被這一說,猛然想起離開茂殷島時對幼子所發的誓言,眼前霧翳即時散開,心中澄明許多,於是反思回溯,道:“若真是計,引我去見四妹的,是——”

“東郭友此人,不可輕信。”

“難道他窮極為宦是假,與吾妹設下圈套是真?可我親眼見他自——”

“夫人不識男人心性。易牙烹子、吳起殺妻,為求權勢,何不能為?”

狐雲想起那日在管仲廟中的慘狀,依然半信半疑,乃說:“我今後小心便是。”

“最近大王攻伐他國甚急,數次在城中征兵,民意沸反盈天。吾料起事之日就在不遠,值此生死攸關之際,望俠首千萬振作。”

“先生放心。”

晏不餘命人將飯菜撤換,而後告辭。狐雲至此方覺飢餓,大快朵頤起來。

又過兩月,天氣仲夏。一日天晚,临淄城内已然宵禁,然而日頭還斜斜地掛在天穹。百姓頂著夕陽的金光,關了鋪子,收了攤位,悠悠地往自家走去;可走到一處土鋪的空場,全都停住腳,背著手觀瞧。那場內有五個漢子,光著脊梁,大汗淋漓地正在蹴鞠。這五人真是好手,或說六人,因那皮球似乎也與同夥,不然不會如此聽話,在這人如簧的腳上彈起,到天上與飛鳥一見,找到對面似橋的肩背,滾到橋尾又一挑,就落在第三人的肚皮上——足有一刻鐘,竟不落地。場上“嘿嘿哈哈”地較勁, 場下本來“嚯嚯嘖嘖”地喝好,卻忽然釜底抽薪似的停了,同時人群分開,空隙裡插進一隊官兵,個個披甲荷戟、凶神惡煞。為首的亭長朝那五人喝道:“宵禁已至,為何逗留?”

五人之一將球踩住,答道:“長官,我等自幼一起長大,明日或往前線、或服徭役,不知何时再見,就容蹴到日落可好?”

“不行!”說罷,朝身後使個眼色,便有一員役卒上去搶那皮球。就在快要觸及時,皮球忽被一挑,便又飛在空中,好像天上有人拿線牽著似的,在五角之間起了落、落了起,来来回回地往返。而那役卒就如追趕蝴蝶的幼童,蹦啊跳啊,就是夠不著,引得周圍人起哄大笑。亭長大怒,又使一个眼色,手下一哄而上,要將五人繩捆索綁。五人不服,挨了一通拳頭腳尖,終被壓制在地。皮球失了主人,彈了幾彈,被一隻手抓住,又被一劍刺穿,裡面的羊毛都翻了出來。亭長一腳踢飛,“噗”地一聲,不知落在哪片屋頂上了,隨即押著五人就走。齊人本來看得起勁,被官兵戛然打斷,已有三分不悅,又見毆人毀球,個個橫眉怒目。一個漢子擋住官兵去路,問道:“你是不是齊人?”

“是又如何?”亭長答道,手握在鞭柄。

“既是齊人,為何如秦人行事,坑害同鄉?”

“我奉大王之令,誰敢不從?”

“呸!老子自幼生長城中,從沒聽過宵禁!”

此言一出,周圍父老全都應和。有的說:“我祖上八代也未聽過戶籍。”有的說:“我也從未聽過首功。”還有的說:“我們是大齊百姓,誰他娘的是黔首?”亭長又惱又恐,舉鞭就在那漢子面上抽出血痕。一時四下寂靜,只有鞭聲迴響。俄而,一塊石子從人群中擲出,直直落在亭長臉上,登時頭破血流。隨後越擲越多,如驟雨般傾瀉,砸得兵卒東倒西歪,趕緊棄了五個犯人,落荒而逃。

鹽商晏不餘正在家中安坐,忽聞府外喊聲沖天,急忙出門察看。來到街上,滿眼皆是火光,官兵從衙門魚貫而出,庶民歸家各取劍弩,相互戰成一片。一個漢子站在高臺之上,向眾人宣講道:“諸位父老,我們都是齊人,姜尚的後裔、桓公的子民,不是虎狼之國的編戶齊民!今日國人暴動,大家攻入王宮,殺了那昏君與妖妃,今後再也不行秦法!”眾人一呼百應,因痛恨閭里之制,先將里墻盡數推倒;而後衝入縣衙,搜出記錄戶籍與徭役的名冊,放一把火燒毀;又往相府要殺公孫勤,可惜沒有找到,遂往內郭攻打。晏不餘見此,心知成敗就在今夜,乃召集家甲門客,傾府而出,前往助戰;又將早已備下的兵器甲胄分發城內百姓。百姓本就人多勢眾,現在有了器械,更加銳不可當,不移時便將縣兵擊潰,就勢殺奔王城。然而,禁軍也已衝出郭外迎敵,兩方拉鋸僵持,各自佔據半城作戰。天色已晚,臨淄遍地喋血、處處廝殺。

事發之際,狐雲正在城中,當時一躍而起,在縱橫如網的屋脊上奔走,居高臨下地找尋晏不餘。見他正率人與官兵鏖戰,乃跳下來到身旁,說:“我與東郭友約定,一旦城中有變,他便引我去刺王。吾今去也,先生保重。”

晏不餘道:“如此大事,系於那閹宦一身,無乃太險乎?”

“眼下禁軍都在外城,王宮必定空虛,乃是千載良機。我入都路上已錯過一次,此番就是有險,亦須一試。”

“既如此,俠首小心。”

狐雲拱手告辭,而後隱匿月影,繞過正門的官兵,同上次見妹妹一樣,潛行至內郭之外一側,捋著牆邊找尋那隻黃雀。沒有,又繞到另一側,終於聽到“嗶嗶”的叫聲,於是用鉤爪攀上去,蹲在墻頭觀望,果見東郭友站在墻根,手指插在口中學著鳥鳴。她想起晏不餘的告誡,並未急切跳下,先往四周探察,見沒有伏兵,才來至東郭友身邊,對其說:“帶我去齊王所在。”東郭友也不多問,將宦服交予,邁開步子便走。

踏上宮中道路,東郭友將燈籠點起,光线昏暗,只及前方數步。倒是天上雲朵像面鏡子,從外城收了兵火,投放在宮內,把青瓦金瓦都照成了朱瓦、白磚灰磚都映成了紅磚。往前看,總然冷清寂寥,不見甲士巡邏,宿衛站崗者亦少;往後觀,天際如同熔爐,灰燼煙塵與喊殺之聲一起隨風飄來——只一墻之隔,好像兩個人間。二人避開中軸,專揀幽暗小徑而行,往往目視可及之距,只因無所遮擋,偏要繞許多彎路。如此曲曲折折、千迴百轉,走過座座殿宇、穿過重重門闕。途中一座粉宮格外醒目,狐雲望見,又想起那晚與濟靈相見的情形,雙眼不禁痛苦緊閉。她仍舊不信妹妹已是這樣的人,不信她對自己說了那樣的話。這些日妹妹心境如何?是否有所悔悟?目下若與齊王在一起,該如何下手?若在本宮,事後又如何營救?她一路走,一路思忖。

不移時,兩人來到位於王城中央的正殿,停在宮墻之外一角。東郭友背靠墻壁,探出腦袋觀瞧,而後對狐雲悄聲說道:“齊王就在其中,我無能進入,夫人可自去。”狐雲也露頭觀看,只見一拐就是宮門,門前四個衛士。她問道:“我去後,你如何?”

“小人在此等候,兼為夫人放哨。”

狐雲未置一詞,轉身便走,卻又被“噯”地一聲叫住。她不明所以,回頭看著東郭友,說:“怎麼?”

“夫人當心,小人已報恩矣。”東郭友起初不語,半天才說出這一句。他看著她,那眼神已與初見時不同,沒了那股奸詐,其中只有款切。狐雲來時走在他身後,袖中短劍始終握在掌上,但見一絲詭計,必先讓他陪葬;然目下看他這般模樣,心中甚不過意,乃輕輕點首,而後擲出鉤爪,翻越宮墻而去。

一入宮苑,撲面而來的是一座三層大殿,確是臨淄至高之處,其頂在外城也能看到。狐雲飛身跳上二層,腳踩殿瓦,靜靜伏在屋簷之下,而後調動感官,閉目靜聽。樓上木石相擊、沙沙作響,當是有人擺弄沙盤,且一邊擺弄,一邊自言自語,說得都是調兵遣將之事;樓下甲片叮噹相碰,應是戍衛門庭之士,數其喘息之聲,至多一個五人隊。狐雲有了把握,翻身又上一層,扒著窗沿向內觀看,見燭光中只有一人,五短身材,髮髻斑白,正是齊王田昌!戶牖暴然破碎,一記彗星飛入,直貫其人咽喉,當時身首分離、血濺滿墻。狐雲撿起頭顱一看,竟不是齊王!千防萬防,還是中了東郭友的奸計,她趕忙跳出殿宇,專意只要殺此惡賊,然而剛一落地,已被殿口的五名衛士圍住。宮門口四人聞訊,也奔突而來。

那五人圍得好似鐵桶,而狐雲手持雙劍,就如桶中一顆弹珠,觸了這壁,彈到那壁,使人只見黑影、捉摸不住。敵兵在她面前,就如衰朽老殘般遲緩,最後幾道白光閃過,盡數死於刃下。此時宮門那四個衛士還在十餘丈之外,她不願再與纏鬥,便朝宮墻跑去,就要攀之而走。可奔了十數步,忽聽宮門關閉的吱呀聲,隨之傳來聲聲呼喊:“夫人快走!快走啊!”狐雲看去,只見東郭友趁宮口無人,已從外進至苑內,將兩扇大門推閉;然而更多禁衛已至,正在撞門欲入,他只得上了門閂,又以自身頂住,一邊死命用力,一邊口中叫嚷。狐雲眼見高墻就在咫尺、追兵已至身後,卻無奈釘在原地。難道他也受騙,此中還有隱情?若真如此,他幫了她,今日必然慘死,豈可捨棄不救?狐雲痛恨抉擇,又不得不為。兩股力量拉扯著她,難分強弱,剛好讓她進退維谷、動彈不得。這彈指的功夫,追兵又近了數丈。再看宮門,禁軍已衝斷閂木、撞開宮門。東郭友撲倒在地,闖入的齊兵一刀砍下,他撿起地上的半根斷木擋住,而後起身就跑,可還是被第二刀劃傷了左肩。他半身血染,逃命狂奔,嘴裡還在喊著:“夫人,別管我,快走!走啊!”狐雲徹底走不得了,運一口氣,轉身如砍瓜切菜般結果了那四個衛士,隨即朝東郭友奔去。相遇之後,護住其人,又與後面齊兵拼鬥。好在只有十人,殺其二三,從腰帶取下兩顆煙彈,順風擲出,趁敵迷眼之際,逃往無光之處。東郭友上不得圍墻,兩人只好冒險往內郭正門行進。狐雲小心為上,將他押在身前,一手鎖其肩膀,推著前行,弄得滿手血污。

王庭全然警戒,宿衛四處搜索,不過人員寡少,尚有空隙可鑽。二者一路或戰或走,郭門終於就在眼前,翻過就是外城。此時東郭友失血過多,摔倒在地,無論狐雲怎樣鼓勵,實在站立不起。他兩眼淚流,咽不成聲,說道:“夫人又救小人一命,小人感銘肺腑,然事已至此,不可無謂送死,快走……”狐雲不聽,依舊拖拽著他,一步步往前行進,卻忽聞他說:“夫人,你看那是誰?”狐雲回頭,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看到剛剛走過的雙闕夾著飛虹似的樓閣,樓中一個男子站立火炬之前,因背光而只剩一個剪影。狐雲一見,頓時失卻了全身的感官,如冰凍般矗立不動——那人五官雖不清晰,可看身姿體態,不是風無爭還能是誰?她的淚水奪眶而出,目光死死鎖住樓上,腳下沒得命令,已向前走了數尺。然風讓似乎無意相聚,只是斜睨她一眼,將袍袖一甩,轉身離去,消失在暗夜之中。狐雲涕泣不可抑止,當時趲步要追,卻覺腰腹劇痛,低頭一看,就在軟甲的下沿插著一把匕首;而東郭友拔腿就跑,不時回頭看她,臉上詭笑猙獰,又現出初見時的奸相。狐雲再看飛閣,已是空空蕩蕩;又望向那惡徒的背影,雖欲將其碎屍萬段,然齊兵已從城門來堵,只得拼勁氣力鉤上城頭,踉蹌跑回外城。毫釐之差,險些喪命敵手。

外城激戰依舊,戰火不熄反熾。晏不餘正在拼鬥,見狐雲歸來,問道:“事情如何?”狐雲不發一語,只是搖頭。鹽商知事不成,歎一口氣,說:“城中亦頗堪憂。官兵似乎有所準備,竟從城外四面湧入,當是早就埋伏於臨近縣邑。義民腹背受敵,恐怕難以久持。”狐雲聞言,淚如泉湧,道:“是我,是我害了眾人……”說罷支撐不住,往前便倒。晏不餘趕忙接住,這才知她身受重傷,以火把照看,已經面白如土,身後留下一條血徑。他駭然變色,當即命人抬於安車之上,又托精幹門客送出城去。好在齊民還掌握一處城門,門客由之而出,來到城外原野,舉目四望,天地蒼茫蕭瑟,不知該往何處。他向車內詢問:“俠首,只有去茂殷島了,可好?”狐雲捂住傷口,掀簾望向臨淄,只見一片火海,上空濃煙如蓋。她恨不得與齊民同死,痛得心肝亂絞;但又想起次子風凱,用奄奄氣息念道:“只好如此……”可車輪剛一轉動,她又改了口:“不,不去!不能讓兒見娘如此,寧死也不……”話音未落,已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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