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解奇》第十章:康德與哈雷
女侍應送上兩杯澄澈的藍色飲料。我不確定裡面是否含有酒精,遲遲沒有舉杯。韓日川離開座位已經十分鐘了,依舊不見蹤影。
這時,舞台上的重金屬音樂戛然而止。燈光微調,一個熟悉的身影背著一把黑色貝斯走上台。是韓日川。他對樂隊成員比了一個搖滾的「角手勢」(Sign of the horns),隨即修長的指尖在琴弦上飛快地舞動,爆發出沉穩而有力的低音。台下瞬間被點燃,歡呼與掌聲交織,強勁的節奏重啟了酒吧的空氣。
主唱歌手那略帶沙啞的嗓音在重低音中穿透而來,反覆唱著:
雖然離開了你,但我的靈魂仍遺留在過去
與你繼續糾纏不休,我只能與過去的你
愛下去……
不知為何,這幾句歌詞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讓我想起了沈禮。
「你的貝斯彈得真好。」當韓日川回到座位時,我由衷地讚嘆。
「如果連自己熱愛的東西都做不好,那人生還有什麼意思?」他坐下,端起那杯藍色飲料喝了一口,喉結隨著吞嚥動作微微滑動。
「妳怎麼不喝?」他發現我面前的杯子滴水未進,有些好奇。
「我分不清有沒有酒精,不敢隨便喝。」
「這杯叫『藍色珊瑚礁』(Blue Lagoon),純蘇打和藍柑橘調的,沒酒精。放心喝吧,」他看了看錶,「喝完這杯,我們就走。」
「這麼快?表演還沒結束呢。」
「我看妳似乎不太習慣這種場合,早點離開吧。」他體貼地說。
離開喧囂的酒吧後,他騎著哈雷載我穿過幾條幽暗的小巷,停在一間隱藏在後巷的大排檔前。那種老式的爐灶噴吐著火舌,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這裡的菜夠火候,鑊氣十足。」坐下後,他熟稔地向老闆點頭示意,「妳喜歡吃什麼?」
「我不挑食,你決定就好。」我有些意外地打量著周遭簡陋的環境,「沒想到……你會來這種地方吃飯。」
「為什麼不會?我不是人嗎?」他看著我,眼中帶著笑意。
「你是人,但你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有錢人啊。」
「有錢人也會肚子餓,也需要吃飯。我注重的是食物本身的靈魂,環境只是皮囊。」他淡淡地說,「再說,有錢的是我爺爺,不是我。」
他點了三菜一湯:咕嚕肉、蝦醬炒通菜、豆腐煲和一窩溫潤的蓮藕湯。
「快十一點了,妳一定餓壞了吧。」他一邊說,一邊自然地夾起一塊掛著酸甜芡汁的咕嚕肉放在我的碗裡。
「幸好午餐吃得晚,還撐得住。」我扒了一口飯,有些歉疚,「我剛才在酒吧表現得那麼掃興,你一定很後悔帶我去吧?」
「妳是指剛才的音樂會?」他一邊大口吃著飯,一邊抬頭看我。
「嗯。」我點頭。
「不會。我經常去,偶爾提早離場也沒什麼。」
「那支樂隊是你的朋友?」
「嗯,有空會聚在一起寫歌、玩音樂。」他再次幫我夾菜,「剛才唱的那首,是我寫的。」
「是那首『靈魂仍遺留在過去』嗎?」
「妳怎麼知道?」他有些驚訝。
「直覺。」
他點點頭,沉默地繼續吃飯,眼神變得有些幽深。
「你有忘不了的人嗎?」我輕聲問,「所以才寫出那樣的歌詞,說自己的靈魂被困在過去。」
「妳覺得呢?」他把問題拋回給我。
「我覺得以你的條件,身邊應該不缺女伴,甚至可以說,女朋友應該多到數不過來。」
「如果我告訴妳,我現在甚至沒有女朋友,妳信嗎?」他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我。
「不信。」
「為什麼?」
我們對望了一會。他的眼神銳利如鷹,彷彿想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心底的每一個褶皺。
「因為……沒有男人不渴望被圍繞,尤其你有這樣的條件,就算你不主動,也會有人前仆後繼吧。」我誠實地說,「除非……你不喜歡女人。」
「妳覺得,那些身邊有很多女人的男人,是真心愛她們,還是純粹為了滿足慾望?」他喝了一口湯,語氣平靜地反問。
「我覺得……大部分是為了滿足慾望。」
「滿足了慾望,卻丟失了靈魂,那樣的佔有又有什麼意思呢?」
他的話像是一記重錘,震撼了我的意識。這世上有多少人將慾望奉為神明,而他卻在喧囂的權力中心,嚴守著靈魂的孤島。
「你聽過這句話嗎?真正的自由,不是隨心所欲,而是隨心所『不』欲——想不去做什麼,就能不去做什麼。」我說。
「聽過,康德(Immanuel Kant)的名言。」他微笑。
「被慾望牽著鼻子走的人,以為滿足慾望就是自由,其實只是慾望的奴隸。」他意味深長地說,「當妳滿足了慾望,心底卻是一片荒涼與難過,那種滿足感其實毫無意義。」
我不發一言,定睛看著他,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怎麼了?我臉上有灰?」他摸了摸臉頰。
「沒髒。」我說,「我只是在想,你說得這麼感同身受,該不會是親身經歷過吧?」
「妳呢?妳也有忘不了的人?」他巧妙地避開了我的問題。
我低頭扒飯,沉默以對。
「噢,明白了。」過了一會,他輕聲說。
「你明白什麼?」
「明白妳不回答,就是不想提。那是一道還沒結痂的傷。」他說。
「你剛才在台上彈貝斯的時候,真的很酷。」我也學著他扯開話題。
「是嗎?現在的我不酷嗎?」他故意板起臉,裝出一副冷酷的樣子。
「也酷,但在台上發光的你更奪目。」
「那妳為什麼不彈吉他了?」他冷不防地又繞了回來。
我再次語塞。
「噢,明白了。」他笑了笑。
「你又明白了?」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明白妳不彈琴,一定跟那個『忘不了』有關。因為那把琴,承載了妳無法面對的過去。」
「別亂猜了好不好。」我嘆了口氣,「你平時只喜歡聽這麼吵的音樂嗎?」
「我也喜歡慢搖(Soft Rock)。心情煩躁的時候,強勁的節奏反而能幫我宣洩情緒。」
「那是因為你不了解。如果你試著去聽,就不會覺得那只是噪音。不過……」他笑笑,「我猜妳應該更喜歡古典樂。」
「被你猜中了。我確實不太懂欣賞搖滾,我喜歡貝多芬和帕格尼尼。」
「看來以後聽音樂,我們要分開戴耳機了。」他調侃道。
「嗯,明顯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我點頭如搗蒜。
「合不來的人,能聊三個小時嗎?」他指了指我的錶。
我一看,驚覺我們竟然在大排檔坐了將近三個小時。我們繼續天南地北地聊著,雖然認識不到二十四小時,卻像認識了二十四年一樣默契。一直聊到凌晨四點,天色微明,我們才離開。
回程的路上,哈雷在靜謐的街道上飛馳。我雙手環抱著韓日川的腰,頭靠在他溫熱的背脊上。那一刻,一種莫名的依依不捨湧上心頭。我突然感到一陣沒由來的恐懼——我很怕過了今晚,我們就再也不會相見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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