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評《情感的價值》

原文首發於《環球銀幕》2025完全电影

本文提及的書影音皆為香港譯名

在丹麥出生、挪威長大的導演約阿希姆·提爾今年憑《情感價值》第三次入圍戛納電影節主競賽單元並斬獲評審團大獎，本片也於平遙國際影展完成了中國首映。影片講述了母親的葬禮讓一對姐妹Nora（雷娜特·賴因斯夫飾）和Agnes（英加·伊布斯多特·莉莉亞斯飾）與已疏遠多年的導演父親Gustav（斯特蘭·斯卡斯加德飾）重逢。父親帶著一部“講述我們家歷史”的自傳電影劇本回來想邀請舞台劇演員的Nora擔任女主角。大女兒拒絕後，父親把這個角色交給了好萊塢新星Rachel Kemp（艾麗·範寧飾）。家庭舊賬與新傷一起被翻開，這些事情故迫使兩姐妹直面與父親過去的複雜糾葛。影片的靈感來源於提爾自己家族里的一棟傳了好幾代的房子。在他進行創作的時候這棟房子被掛牌出售，於是他開始思考：一棟房子里到底累積了多少前幾代人的情感和創傷？

在敘事層面，《情感價值》的真正張力是父親與姐妹二人重新認識彼此的過程。Nora 看上去是最鋒利的一方，她以拒絕當作防禦機制，把自己安置在不要再被傷害的位置上；Agnes選擇退居一旁，用沈默和旁觀來維持脆弱的平衡，彷彿刻意把自己挪到家庭圖景的邊緣。Gustav 則試圖用語言和工作來填補這些空白，不斷把遲到的愧疚包裝成新的計劃。影片讓這三種相互矛盾的姿態在同一個空間里緩慢碰撞，情緒是以長久的拉扯、反復的試探和撤退，顯露出一段親子關係在破裂之後仍然存續的形態。

房子是影片中另外一個活的角色，也是代際情感遺產的容器。老房子作為電影中最重要的空間既承載了獨特的敘事痕跡，又彰顯著特色的北歐風格。從過去英格瑪·伯格曼到當代北歐電影，家不一定是溫情的濾鏡，而是將個體推回自我面對的封閉裝置。這種對空間的處理延續了北歐電影對家庭空間的冷靜凝視，房子是用來框住情感的。我們為什麼會越來越像上一代人？創傷、愧疚和不說出口的愛，是怎麼沿著牆壁往下傳給下一代的？提爾讓攝影機在這棟屋子內反復游走，從室內運動至室外，穿梭於記憶的場域之間以此讓觀眾感到這個空間本身也在記住和見證。在《情感價值》中唯有這棟屋子，把三個人一直困在一起，也逼著他們直面幾十年沒有說完的話。但也只有房子的陳舊與溫度讓角色才有可能重新靠近彼此。

空間承載著的是影片的最終目的，即和解。父親Gustav 想象中的修復方式是拍一部關於這棟房子、也關於女兒們的人生的電影。他真心相信只要把這拍出來一切就會好起來。然而影片一步步拆解的恰恰是這種幻想，影像再真實，也無法代替當面說出口的道歉，更無法抹去那些缺席的歲月。提爾把這場和解設置成了一個頗為輕快的元電影結構，從前半程的製作前的籌備，到後半程劇組進駐老房子拍戲，觀眾始終在看一群人如何在戲里、戲外不斷重演同一段往事。觀眾跟隨妹妹Agnes以觀察者的姿態在父親與姐姐的狀態中游走。她既站在故事之外，又被牢牢綁在故事之內，這樣二女兒的視角讓影片保持了一種既溫柔又冷靜的距離感。

Gustav把家庭創傷寫進劇本，真誠也好，自戀也罷，他相信電影可以輓回與女兒們失去的時間；但對女兒而言，這不過是父親再一次“利用”她們的痛苦來成就自己的藝術。影片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它並不急著給這個衝突一個正確答案，而是讓三個人在一輪輪對戲、吵架、冷戰里慢慢學會真正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