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一場豪賭的正常與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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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風集團案中,對賭、高息、PG皆屬正常商業操作——唯一越界之處,是把本應由話事人承擔的個人擔保,轉嫁到上百名無控制權的散戶身上。國際財經媒體報導同期香港地產崩盤時,主角是損手的PE基金;本地散戶簽PG輸到身後的故事,從未進入國際視野。同一場崩盤,兩個版本,最底層的人始終最後被看見。

後記:一場豪賭的正常與不正常

本文是樂風集團案分析系列的後記。系列前三篇:《樂風集團案的食物鏈結構》《收費結構決定言論自由》《合法的不公平與不合法的欺瞞》。

一、補一個視角

系列寫完之後,看到YouTube上不少討論,發現有一個視角我沒有充分展開:站在正常商業運作的角度,這件事裡面,到底有多少部分其實完全合理?

答案可能令人意外:大部分都合理。對賭合理,高息合理,連個人擔保都合理。

整件事只有一個地方不正常。而那一個地方,就是全部問題所在。

二、對賭是正常的

系列裡我把PE比作「合法的國際大耳窿」。先講清楚:PE的合作方式其實五花八門——純股權、夾層融資、私募信貸、聯合收購,各有各玩法,本文不展開。這個比喻針對的,只是樂風案中那種明股實債、附帶對賭條款的玩法。它抓住了這類合約的壓迫性,但可能造成一個偏差:以為PE融資本身就是騙局。

不是。這類融資的本質是一場對賭:PE出錢,你出項目和執行力。利息高、條款辣,但賭贏了,你賺到的遠超銀行貸款所能撬動的回報。而且PE是希望你贏的——你贏,它才能連本帶利收回,再抽一筆表現費。

賭贏的人真實存在。Michael Dell在2013年聯同PE基金Silver Lake,以二百四十多億美元將Dell私有化,避開華爾街的目光完成轉型,幾年後風光重返市場——雖然那是股權收購,結構上和香港地產圈的明股實債不同,但它說明了一件事:PE的錢,是可以贏著還的。香港的「舖王」鄧成波靠高槓桿買賣商舖橫行幾十年,巔峰期資產數百億——他在賭桌上贏了大半生。

高槓桿不等於騙局,等於高風險。順市的時候,它甚至是精明。

問題從來不是「應不應該借PE的錢」,而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賭什麼,和賭輸了要賠什麼。

三、PG也是正常的

連個人擔保,在正確的語境下,都是正常的。

想想樂風的「輕資產」模式:周佩賢自己講過,樂風在項目中的權益「可能只有3%,部分可能甚至無」。八個項目,總投資額近百億。換你是金融機構,借幾十億給一間淨資產近乎零的公司,不要求額外擔保——那才叫不正常。

PG的真正份量,很多人簽的時候並不知道:它連死亡都擋不住。擔保人離世,債務不會消失,會直接從遺產裡扣——還清債主,剩下的才輪到子女繼承。一個簽名,管到身後。

走資產也走不甩。有人以為大難臨頭前把物業轉名給配偶子女、賤價賣給親友,就可以保住身家——破產法早就堵了這條路。破產程序設有追溯期,期內的賤價轉讓和優惠特定債權人的交易,信託人可以入稟撤銷、把資產追回來;如果證明轉移是蓄意避債,追溯甚至不受年期限制。簽了PG,你的資產負債表就再沒有「自己人」這個避風港。

正因為份量這麼重,正規PE融資裡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PG只由話事人簽。決策者、大股東、實際控制人——權力多大,責任多大。新世界融資,不會叫小股東簽名;話事人簽PG,是用自己的身家為自己的決定背書。這在邏輯上是成立的,甚至是公平的。

所以PG的存在不是問題。問題是——

四、唯一不正常的地方:誰簽了

樂風讓散戶簽了。

在樂風的模式裡,承擔PG的不是周佩賢本人——她在部分項目公司的股東及董事名單中甚至不出現。簽下去的,是那些以「同股同權」入股、對項目運作幾乎沒有控制權的散戶。

明報今年五月的調查發現,單是樂風做擔保人的兩間發債公司,股東就超過七十人,背景橫跨整個社會光譜:有人住公屋,有人住九龍站豪宅,還有報住警察宿舍的。而樂風八個項目,每個項目的股東可以多達百人。

這就是質變發生的位置。

正常的對賭:三五個話事人,用自己的身家,為自己控制的項目擔保。權責對等,輸了認賭。

樂風的對賭:上百個無權過問項目運作的散戶,承擔了話事人級別的無限責任。他們以為自己在做股權投資——最多蝕本金;簽了PG那一刻,他們其實變成了債務擔保人——蝕到身後。

而且這個套路有前科。行內人都知道,以前就有投資導師介紹學員去財務公司借錢加槓桿、簽PG入市——散戶簽PG不是新鮮事。新鮮的是層級:以前是財務公司食散戶,這次是PE級別的資金鏈,末端接上了散戶的身家。舊配方,新劑量。

五、「願賭服輸」的前提

最常見的反駁是:簽了字就要認,願賭服輸。

這個原則沒有錯。但它有一個前提:賭客落注之前,知道規則、知道賠率、知道最壞會輸什麼。

一邊是花了幾十年打磨合約條款的頂級律師團隊,一邊是第一次聽到「Joint and Several Liability」這個詞的公屋住戶。賭桌兩邊的認知落差大到這個程度,「願賭服輸」就不再是一個公平原則,而是一塊遮羞布。

這不是說散戶不用為自己的簽名負責。而是說:當一個系統的設計,依賴大量參與者不理解自己簽了什麼才能運作——這個系統本身就是答案。

六、時勢與選擇

最後處理一個最常見的辯護:「沒有人預見到COVID、社運、加息潮,樂風只是時勢的受害者。」

只對了一半。

具體哪一日加息,沒有人能預測。但「低息不會永遠持續」這件事,不需要先知。利率是周期。你不知道冬天哪一天來,但你知道冬天一定會來。

而且有人真的提早穿了棉衣。李嘉誠由2013年起連年出售內地和香港資產,當時被全網嘲笑「別讓李嘉誠跑了」——事後回看,那是教科書級的周期判斷。脫身從來是一個真實存在的選項。

所以真正的分野,不是「誰預見了加息」,而是:同樣知道冬天會來的人裡面,誰選擇了脫身,誰選擇了加注。

樂風選擇了加注。2019年起斥資近百億併購市區項目,在槓桿已經拉滿的基礎上繼續擴張。這不是被雷劈中的路人——這是聽到雷聲之後,決定跑快一點而不是找地方避雨的人。

連賭桌上贏了大半生的波叔,都逃不過這個冬天:2021年他辭世後,家族被迫在低迷市況下劈價拋售資產,虧損慘重。分別在於:波叔自己坐莊、自己落注、自己埋單。而樂風的賭桌,是用散戶的名字和身家填滿的。

七、國際版本的故事:PE才是受害者

寫到這裡,這宗案有沒有引起國際關注?

答案非常諷刺:有報導,但故事完全相反。

國際財經媒體確實在寫香港地產的崩盤。彭博去年十月有一篇報導,講國際PE基金過去十年豪擲一百七十億美元搶灘香港地產,如今損手爛腳——頭號例子是Blackstone,2014年以七億港元買入旺角一個商舖物業,今日估值跌剩不到一半,正在和銀行重談貸款條款。

換言之,在國際視野裡,香港地產崩盤的「受害者」是Blackstone。

至於樂風案?南華早報、The Standard這些香港本地英文媒體有報導,但都是寫給香港人看的本地新聞。彭博沒有寫,路透沒有寫,金融時報沒有寫。「上百個散戶簽了PG、輸到身後」這條線,在國際敘事裡完全不存在。

同一場崩盤,兩個版本:國際版的悲情主角是管理萬億資產的PE巨頭,本地版的悲情主角是住公屋的擔保人。而後者,世界看不見。

為什麼看不見?金額太小——整個樂風盤子不足一百億港元,在全球PE的尺度上是個零頭。受害者太「本地」——蝕的是香港散戶,不是國際LP。結構太奇特——「散戶簽PG」這種事在國際PE圈聞所未聞,奇特到難以歸類,反而沒有人寫。

但有一條引線還未燒到:樂風的合作方名單上,有施羅德資本、SC Capital這些國際名字。如果日後的訴訟或調查觸及這些機構在資金鏈中的角色,這個故事才有機會從「香港社會新聞」升級成「國際金融新聞」。

在此之前,這條食物鏈的最底層,繼續維持它一貫的命運:第一個承受損失,最後一個被看見。

八、結語:邊界

這篇後記不是要推翻前面的分析,而是把邊界畫清楚。

對賭,正常。高息,正常。PG,正常。高槓桿賭周期,輸了破產——殘酷,但正常。

把上百個不知道自己簽了什麼的散戶,推上原本只屬於話事人的位置,讓他們承擔無限責任、卻只擁有旁觀者的權利——這,不正常。

整場豪賭,只有這一個地方越了界。但越界的這一步,正是整個系統能夠運作的原因:它需要的擔保,本來沒有人會簽。除了那些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的人——

而全世界,也不知道有這些人。


免責聲明: 本文基於公開報導及個人行業認知撰寫,部分細節(如PE融資中PG簽署慣例等)可能與具體個案有出入。本文不構成法律或投資建議。任何認為自己在投資過程中受到不當對待的投資者,都應尋求獨立的專業法律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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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thogen.engineMythogen Engine 係一個獨立寫作計劃,橫跨科技產業深度分析、商業史,以及一部基於真實職場經歷嘅長篇科幻小說《鏡界:假面系統殺人事件》。 呢度收錄所有長文全文。如果你厭倦咗被演算法餵食嘅資訊碎片,歡迎自己揀想讀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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