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腦沒有準時退休（8）上篇

心跳停了，但有什麼還沒停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做塔羅超過二十年，我坐過很多人對面。

感情的問題、工作的問題、要不要離開、要不要開始——這些我都見過，也都有辦法陪人一起看。但有一類問題，每次遇到，我都會在心裡停一下。

「我媽媽走了三個月了，她現在還好嗎？」
「他最後那幾天，他知道我在旁邊嗎？」
「如果他走之前大腦還有意識，他會想什麼？」

我不是沒有辦法回應這些問題。但我很清楚，塔羅牌在這裡碰到了它自己的邊界。那個邊界的另一頭，是一個我以前沒有真正去過的地方：死亡發生的那一刻，大腦裡到底在做什麼。

這幾年，我認真開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學塔羅，是因為我想看懂人。後來我開始了解大腦，是因為塔羅帶我走到了一個它自己也回答不了的地方。

一｜我們以為的，不是真的

大多數人對「大腦死亡」有一個直覺的畫面：心跳停了，大腦跟著關機，就像電腦拔掉插頭，螢幕黑掉，什麼都沒有了。

這個畫面，是錯的。

或者說，至少是不完整的。

神經科學在過去十年累積的研究告訴我們，心跳停止之後，大腦不是立刻安靜下來的。它做了一件很反直覺的事——它，想要跟平常一樣的呼吸。

二｜老鼠的大腦，給了第一個線索

博爾吉金 Jimo Borjigin, PhD｜神經科學家

密西根大學醫學院分子整合生理學系副教授（University of Michigan Medical School）
博士學位：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神經科學系（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研究方向：臨終大腦的神經生理活動、意識、瀕死體驗

2013年，博爾吉金 Borjigin 做了一個後來被引用無數次的實驗。

她在老鼠心跳停止的那一刻，同步記錄大腦的電波活動（EEG，腦電圖）。沒有人確切知道會看到什麼——當時的主流假設是：心跳停，血流停，大腦就沒有活動了。

但數據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楞住了。

心跳停止後的30秒內，大腦出現了「伽瑪波」（Gamma Wave）的爆發性激增。

伽瑪波是什麼？它是大腦在高度清醒、高度專注的狀態下才會出現的腦波——學習新事物的時候有、辨認熟悉的臉孔的時候有、感到深刻的頓悟或強烈的專注時也有。換句話說，這是一種「大腦全速運轉」的訊號。

而且，這個激增的強度，比老鼠清醒的時候還要高。

研究數據｜2013年動物實驗

心跳停止後30秒內，出現伽瑪波爆發性激增

激增強度超過清醒狀態的水平

受試對象：9隻老鼠，9隻都出現完全相同的現象

Borjigin, J. 等人（2013）〈Surge of Neurophysiological Coherence and Connectivity in the Dying Brai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第110卷，第35期

三｜十年後，換成人

動物實驗是一個開始，但真正的問題是：人呢？

Borjigin 的團隊等了十年，才等到一個可以在人身上做研究的機會。

2023年，他們在密西根大學醫學院的神經加護病房，找到了四位昏迷的臨終患者。這四個人的家屬已經做好了決定，同意撤除維生系統。在最後的時刻，研究團隊全程記錄了他們的腦電圖和心電圖。

四個人裡，有兩個人出現了跟老鼠一樣的現象：心跳停止之後，大腦的伽瑪波急速激增。

先停在這裡一秒。

這兩個人，心跳已經停了。維生系統已經撤除了。從醫學定義上，他們正在死亡。

但大腦，沒有照這個劇本走。

伽瑪波激增的位置，在大腦後方一個叫做「後皮質熱區」（Posterior Cortical Hot Zone）的區域。這個區域負責的，是視覺、聽覺，還有意識本身的產生。也就是說——那個時刻，大腦裡跟「我看到了什麼、我感受到了什麼、我是誰」最相關的區域，突然全速啟動了。

不是隨機的雜訊。是有組織的、高強度的活動。強度，部分時刻超過了這些人清醒時的水平。

研究者在論文裡非常謹慎地寫道，這些數據顯示臨終的大腦不一定是沉默的——他們沒有說「這些人有意識」，因為科學不能這樣說。但他們說：這個現象，值得認真對待。

研究數據｜2023年人體研究，讀懂這四個數字

4位患者，2位出現伽瑪波激增——不是每個人都會發生，但發生的時候，訊號非常明確

激增發生在心跳停止之後——不是之前，不是同時，是之後。這是最讓研究者困惑的地方

位置：後皮質熱區——這不是隨機的腦區，這裡是意識、視覺、聽覺的核心處理區

強度超過清醒狀態——不是微弱的殘留訊號，是比平常更強的活動

Xu, G., Borjigin, J. 等人（2023）〈Surge of Neurophysiological Coupling and Connectivity of Gamma Oscillations in the Dying Human Brai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第120卷，第19期

四｜567個人被救回來之後說了什麼

帕尼亞 Sam Parnia, MD, PhD｜重症醫學教授

紐約大學朗根醫療中心醫學系副教授，重症急救與復甦研究主任（NYU Langone Health）
博士學位：南安普頓大學細胞生物學（University of Southampton）
研究方向：心肺復甦、臨終意識、瀕死體驗神經生理基礎
著作：Erasing Death（2013）、Lucid Dying（2024）

Borjigin 的研究測的是腦波。另一個研究者，選擇直接問人。

帕尼亞 Parnia 花了多年時間追蹤一個問題：那些心跳停止、被救回來的人，在「死亡」的那段時間，到底有沒有任何體驗？

他主導的 AWARE II 研究，在美國和英國共25間醫院進行，追蹤了567位曾經心跳停止並接受心肺復甦（CPR）的住院患者。

結果：五分之一的存活者，描述了某種清醒的體驗。不是混亂，不是恐懼——是一種異常清醒的狀態。有人說感覺離開了自己的身體，有人說感覺在「從外面看自己的一生」，有人說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

更讓研究者震驚的是腦波數據：在有腦部監測的患者中，將近40%的人，在CPR進行超過一小時後，腦波仍然出現了接近正常的訊號——包括伽瑪波（Gamma Wave）、阿爾法波（Alpha Wave）、貝塔波（Beta Wave），和高層次心智功能相關的波形。

大腦撐的時間，比醫學過去以為的，長很多。

研究數據｜AWARE II，2017–2020年

567位患者，美國＋英國，25間醫院

五分之一存活者描述清醒的死亡體驗

接近40%有腦部監測的患者，CPR超過一小時後腦波仍有訊號

出現波形：伽瑪波、阿爾法波、貝塔波——均與高階心智活動相關

Parnia, S. 等人（2023）〈AWAreness during REsuscitation – II: A Multi-center Study of Consciousness and Awareness in Cardiac Arrest〉
Resuscitation（復甦醫學期刊），第191卷，Elsevier 出版

所以，現在我們知道的是：心跳停止之後，有些人的大腦出現了比清醒時還要強烈的電波活動。被救回來的人說他們「在那裡」，而且是清醒的。腦電圖，在某些人身上，撐了超過一個小時。

但科學有一條它自己也承認的界線：儀器只看得到電波，看不到那個人的感受。沒有人可以知道，那兩位出現伽瑪波激增的患者，在那個時刻看到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

博爾吉金 Borjigin 自己說，大腦在缺氧的那一刻，啟動的可能是求生機制（Survival Mechanism）——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沉下去之前，用盡全力衝向水面。

但如果那個衝刺的瞬間，是這輩子最清醒的片刻呢？

大腦在那個時刻，在找什麼？

下篇繼續。

本文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期刊論文

動物實驗｜2013年

博爾吉金 Borjigin, J. 等人（2013）
〈臨終大腦的神經生理同調與連結激增〉
原文：Surge of Neurophysiological Coherence and Connectivity in the Dying Brain
發表於《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USA）
第110卷，第35期，14432–14437頁
發表機構：美國密西根大學醫學院（University of Michigan Medical School）

人體研究｜2023年

徐剛 Xu, G.、博爾吉金 Borjigin, J. 等人（2023）
〈臨終人類大腦的伽瑪波振盪神經生理耦合與連結激增〉
原文：Surge of Neurophysiological Coupling and Connectivity of Gamma Oscillations in the Dying Human Brain
發表於《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USA）
第120卷，第19期
發表機構：美國密西根大學醫學院（University of Michigan Medical School）

AWARE II 大型研究｜2023年

帕尼亞 Parnia, S. 等人（2023）
〈心肺復甦期間的意識與覺知——第二期多中心研究〉
原文：AWAreness during REsuscitation – II: A Multi-center Study of Consciousness and Awareness in Cardiac Arrest
發表於《復甦醫學期刊》（Resuscitation），Elsevier 出版
第191卷，文章編號109903，2023年10月
發表機構：美國紐約大學朗根醫療中心（NYU Langone Health）、英美共25間醫院

延伸閱讀書籍

帕尼亞 SAM PARNIA 著｜2013年

Parnia, S.（2013）
《消除死亡：正在重寫生死邊界的科學》
原文：Erasing Death: The Science That Is Rewriting the Boundaries Between Life and Death
出版社：HarperOne（目前無中文版）

帕尼亞 SAM PARNIA 著｜2024年

Parnia, S.（2024）
《清醒的死亡：臨終大腦告訴我們關於生死本質的事》
原文：Lucid Dying: What the Dying Brain Tells Us About the Nature of Life and Death
出版社：HarperOne（目前無中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