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 第四章 南禺戰役(後篇)

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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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吳國漫山遍野的觀音花同時盛開,釋放出純淨無瑕的解脫天籟!無數精研意念語言學的漆吳學者與百姓聞聲而起,紛紛登高結印,將至純至誠的鼓舞咒文逆著風向傳送回戰場。

「醉把杯酒,可以吞南北禺之西風;拂劍長嘯,可以吸鴈門山之勁氣。」

周燁南默念著年少輕狂時題在軍營壁上的詩句,半邊機械面龐下,神經迴路正因劇烈過載而隱隱發燙。放眼望去,夕陽將破碎的金紅餘暉灑落在曼殊城重檐廡殿頂的琉璃瓦上,然而那炫目的光暈,最終卻無情地湮沒在堆積如山的焦黑屍骸與腥臭血泊之中。人類鮮紅的熱血與唯我獸污濁的黑血彼此交融滲透,將古老的青石街道染成一片泥濘的暗紫。

遠征隊的七人如利刃般切入混亂的戰局!榮華周身純陽真氣狂湧,將離九神功運轉至極限;陳雙身如游隼凌空策應,駢指拈訣,布下奇門九離陣,硬生生扭轉了街道兩側的五行磁場,使榮華的氣勁威力暴增!只見榮華的身影化作重重殘影,艮八腿連環爆發——懷中抱月、夜底藏花、鴻雁出群、紫燕拋剪、玉女獻書、黃鷹搯嗉、麒麟吐節、飛燕抄水!腿影過處罡風如刀,瞬間將近百頭圍攻而來的唯我獸震碎臟腑,當場斃命!

街道另一側,武單與烏瓦青背靠背浴血奮戰。烏瓦青長達兩公尺的善環刀已砍出數道觸目驚心的缺口,刀身因承受過度的意念灌注而劇烈哀鳴。武單見狀,腳踏五行八卦游步,指尖劍氣縱橫,精準牽引著唯我獸撲咬的軌跡,將混亂的獸潮切分為井然有序的受力面。在武單的策應下,烏瓦青那原本大開大闔、全憑蠻力的劈砍漸趨沉凝,由極快轉為極慢,刀光折射出一圈圈穩定的光暈波長,宛如在虛空中穿針引線的銀棉,竟在殺戮中悟出了道武相融的「八卦小移刀法」,刀式大成,威勢反而倍增!

城頭殘存將士高亢的《梓海軍歌》,化作浩瀚的意念洪流注入戰場,與周燁南背負的錢來神弓產生了宏大的共鳴!神弓上的歷代戰靈齊聲咆哮,弓弦發出如金石裂帛般的長鳴,音波化為實質的冰霜衝擊波,將衝上城牆的唯我獸生生震落城下!

然而,蟄伏於獸潮深處的真正夢魘隨之降臨。數名身披各色異服的「獵殺」使者端坐於殘存的巨型龍蜥之上,正驅使巨獸朝著城心推進。他們鼻翼翕動,已然感應到被封印的癲狂柳絮隨風劍的氣息。縱然棘心君以不滅英魂與精血重重鎖死了魔劍的鋒芒,但那柄由魔王慕少玄極致我執淬鍊出的凶兵,仍在封印內部瘋狂積蓄著毀滅性的反噬之力!兩尊獵殺使者自龍蜥背脊拔地而起,直撲修摩力駕駛艙!

周燁南以南禺密碼緊急呼叫校尉韋疾支援,韋疾操控殘破的修多力暴躍而起,巨爪凌空扣住紫獵殺的咽喉,兩尊龐然巨物狠狠砸穿街邊酒肆,在斷壁殘垣間展開貼身撕咬;而周燁南則駕馭北禺二式,揮動錢來神弓與藍獵殺鬥在一處,金鐵交鳴之聲震動九霄!

在三位南禺校尉中,段產素以最剛烈、最執著於「梓海軍魂」著稱。他一心渴望速戰速決、護佑萬民,操控修多力在城中左衝右突,不知不覺殺到了蜜蘿與魏格生藏身的民舍前。半生化機甲修多力的巨齒與鋼爪瘋狂嚼食著唯我獸與龍蜥的血肉以補充動能,然而獸潮彷彿無窮無盡,吞噬的頻率遠遠超出了機體生物核心的消化極限!狂暴的負面意念與未經淨化的污血在機甲神經中積壓,修多力那伽藍法相的鋼鐵頭顱開始冒出五彩斑斕的毒霧,整架機體陷入了癲狂的抽搐!

隱蔽於民舍中的魏格生,渾身冷汗涔涔。他腦海深處的記憶如雪崩般崩潰交錯——青丘嶺上高懷秋主任嚴厲告誡「何謂心性本淨」的聲音、錢來山頂棘心君身受穿胸之刑的慘烈畫面、以及眼前修多力口吐爛肉內臟的血腥地獄,反覆在他的識海中瘋狂閃爍!蜜蘿眼泛淚光,將所有意念化作淨心微光按在他的天靈之上,然而魏格生的瞳孔卻急速放大,渙散成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唯我獸的本質,是人類心智在風息紀元意念洪流中徹底失衡的畸變。當理性瓦解,語言在腦中崩裂為混亂無序的代碼,受害者便會淪為只剩饕餮物慾與排他暴戾的野獸。其特徵無比可怖:面容慘白若死灰,軀體肌膚卻黑如老檀,長髮如枯草般狂亂瘋長,雙臂拉長垂膝、利爪如鉤,後腦延髓處更分裂出一條能感知惡意的骨尾!

「魏格生!看著我!守住本心!」蜜蘿哭喊著。

就在此時,蒼穹驟降暴雨,瓢潑雨幕如鐵幕般傾瀉而下!民舍外傳來段產絕望的最後怒吼,修多力承受不住過載能量,身軀周圍引發連環微型殉爆,五彩血漿噴湧漫天!與機甲神經同頻共振的段產,頭顱在駕駛艙內怦然爆裂!

這血腥至極的一幕,成了壓垮魏格生神經的最後一根稻草!

「啊——!」

一聲淒厲至極、非人般的嚎叫破空而起!魏格生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檀黑,面容慘白,雙足微曲,十指暴長為森然骨爪,脊後衣袍撕裂,一條骨尾如靈蛇般甩出!他彻底迷失了神智,如瘋獸般一頭撞碎民舍門扉,盲目地衝入了城內狂暴的唯我獸潮之中!

蜜蘿跌坐在泥濘中,對著茫茫雨幕哭喊著他的名字,悲愴欲絕。

整座曼殊城即將淪陷。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周燁南身後的錢來神弓受全城萬民悲願所激,爆發出直貫雲霄的神嘯!這股長嘯沿著漆吳河奔騰入海,跨越數千里山河,直接在東方漆吳國境內引發天地共鳴!

漆吳國漫山遍野的觀音花同時盛開,釋放出純淨無瑕的解脫天籟!無數精研意念語言學的漆吳學者與百姓聞聲而起,紛紛登高結印,將至純至誠的鼓舞咒文逆著風向傳送回戰場。暴雨之中,曼殊城上空驟然橫跨出數道橫貫天際的七彩虹橋,虛空之中浮現出千千萬萬漆吳子民肅穆持誦的身影!

這不是外力的救贖,而是大悲「緣起」所觸發的集體意志共振!

在虹光的普照下,狂奔撕咬的半唯我獸魏格生,面孔上的慘白微微褪去一分,血肉模糊的唇齒間,竟艱難而破碎地反覆擠出三個字:

「棘……心……君……」

這份對摯友的不滅執念,透過虛空震動了修摩力背後的魔劍!寄宿於劍胎深處的棘心君英魂分神呼應,魔劍隨之微顫,竟逸散出一縷魔氣,刺激得殘存的唯我獸再度狂性大發,向城心發動瘋狂反撲!

激戰持續了數個時辰,當守軍氣力耗盡、防線即將崩潰的絕境之際,城池東南方的大荒盡頭,突然揚起了遮天蔽日的塵煙!

周燁南心頭一沉,只當又是魔王的大隊伏兵;然而當塵煙散去,眼前的景象卻令全場屏息——

成千上萬的「棘人」戰士漫山遍野而來!他們足下踏著棘國獨步天下的凌空滑板「奈雅魯科特」——那是以極南地脈所產的「藍晶」礦石為能源推進核心的飛空浮板,速度奇絕、日行千里!早在錢來山激戰之初,棘心君自知必死,便在身殞前將神魂意念隨北風吹向南疆泰澤平原,喚醒了全族子民。此刻,數以萬計平日膽怯自閉的棘人,為了昔日國君的血誓,怒吼著從天而降,用帶刺的軀體悍不畏死地撞向兇殘的唯我獸!

戰場中央,半人半獸的魏格生狂亂揮爪,神志在人獸邊緣劇烈拉扯。漫天雨絲中,一縷熟悉的青色光暈如薄霧般溫柔地環繞住他的肩頭。

「魏格生……魏格生……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那是棘心君清亮而平和的聲音。

「魏格生,你立下的誓言,你還記得嗎?你我拋接意念球的情誼,你還記得嗎?」

魏格生腳步一頓,茫然慘白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絲痛苦的掙扎:「是……棘心嗎?你不是已經死了嗎……我好難過……我為什麼要背負殺人的宿命?我為什麼連你也保護不了?」

虛空中的神魂光影輕輕搖頭,語氣透著超脫生死的通透與慈悲:

「魏格生,你太執著於自己的認知,太執著於使命的沉重,更太執著於你與這世界的僵化關係。我這個棘人,從來不是因你而死,你更不是注定要去屠戮眾生的行刑者。心境的圓滿,豈是讀遍萬卷資訊、斬盡眼前怪物便能抵達的?」

「你需要的,從不是孤軍奮戰的剛愎,也不是強求眾人依附的傲慢。當緣分在命運的十字路口交會,去實踐那一念善意,轉化心境、超越狹隘的自我,這才是真正的『無我』。」

「魏格生,看著我。當你想起我的時候,你的心中沒有那個焦慮執妄的自己,卻滿滿盛著你與我相伴的溫暖記憶——這份純淨的互映,難道還不夠嗎?」

「是啊……足夠了……」

魏格生空洞的眼眸中,滾落下一串晶瑩的熱淚。他猙獰的面容重歸寧靜,唇角泛起一抹如釋重負的淺淺笑意。

他微微闔上雙眼,安詳地佇立在戰場中央。

風止了,滂沱暴雨奇蹟般地悄然止歇。七彩虹光穿透雲層,化作溫暖的金色光柱將魏格生籠罩。在萬千將士與棘人震撼的目光中,魏格生黑化的軀體並未腐爛,而是如初雪消融般,化作億萬顆散發著微香的光之微塵,隨風悠然飄散在曼殊城的虛空之中。

微塵落在焦土上,廢墟中悄然抽出了嫩綠的青芽;微塵拂過唯我獸的臉龐,發狂的怪物們眼底的戾氣竟漸次褪去,呆立原地,宛如自一場長達百年的噩夢中初次醒轉,孤獨而平靜地面對著自己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藍獵殺眼見大勢已去,化作一道冰冷黑芒,狼狽遁入城外荒野。

曼殊城迎來了久違的安寧。

魏格生以生命最後的覺悟,將原本血腥沉重的復仇誓言,昇華為無我安詳的甘霖。刺蝟國君的魂魄告訴他的,不再是向外追問「自己是誰」,而是回歸自性,照見這浩瀚天地究竟是誰。

驅除心魔最偉大的力量,從來不在於焚滅一切的烈火,而在於這拂過山河、平息風暴的澄澈之氣,以及那銘刻在靈魂深處、永不退轉的真誠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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