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為什麼明知沒用,還是繼續修行?——諾貝爾獎得主給的答案

linkuoj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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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知道該換一條路,卻換不了。MJ.狄馬哥在《快速致富》裡說「別再做相同的事了」,這句話放在修行的脈絡裡,一字不差地成立。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康納曼的研究告訴我們:損失帶來的心理衝擊是獲益的兩倍。我們不是沒有決心,是損失規避和沉沒成本在底下安靜地運作,讓人牢牢釘在原地。認出這個機制,有時候就夠了。

有一條秘徑可以通往財富和財務自由,這條捷徑能讓你不須等到年老力衰,而是在年輕力壯時就能快速致富。很可惜,這條捷徑有巧妙的偽裝,難以看見。因此,走的人麻痺地走上通往平庸的路——生活衣食無缺卻黯淡無光,遵循專為沉睡大眾打造的財務規劃,還因為工作繁重而犧牲美好的夢想,只剩下索然無味的期待。

這是MJ.狄馬哥(MJ DeMarco)在《快速致富》自序裡說的話。談的是財富,談的是為什麼大多數人窮其一生努力工作、省吃儉用,卻始終沒能得到財務自由。

把「財務」換成「靈性」,這段話同樣成立。走在修行路上多年、遲無進展的人,大概都認得出那條通往平庸的路——遵循專為沉睡大眾打造的靈性規劃,還因為進展有限而深感挫敗,只剩下索然無味的期待。

不同領域,相同的困境。

狄馬哥把那條走不到終點的路叫做「慢車道」。靈性的慢車道長什麼樣子?大致上是:焚香、持咒、數息、共修、和上師印心……然後,過了三大阿僧祇劫,就會開悟了。

他在自序裡給了一個他稱為「反建議」的核心主張:

別再做相同的事了。

如果你不富裕,就別再繼續你原本在做的事。別再遵照傳統的智慧。別再隨波逐流、使用錯誤的常規。

把「不富裕」換成「還沒開悟」,這句話同樣成立。

狄馬哥還說了一句話,放在修行的脈絡裡同樣精準:「你省思人生,然後心想:不應該只是如此。」

走在這條路上多年、遲無進展的人,大概都有過這個念頭。不應該只是如此。知道應該換一條路,知道繼續這樣下去不會有結果,卻還是繼續做原本在做的事。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那種感覺有點像明知道這條路走不到終點,卻找不到理由停下來,也找不到力氣轉身。懷疑有,懷疑之後繼續,繼續之後再懷疑。後來連懷疑本身也變成例行公事。

為什麼換不了?

丹尼爾.康納曼(Daniel Kahneman)是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他花了幾十年研究人類怎麼做決策。他的核心發現之一是所謂的「損失規避」:損失帶來的心理衝擊,是等量獲益的兩倍。

這個比例值得停下來想一想。

不是損失比獲益感覺「差一點」,不是「稍微難受一些」。是兩倍。失去一萬元的痛苦,大約等於得到兩萬元的快樂。這個不對稱,刻在每一個人的決策系統裡,不需要學習,也不需要培養,是人類共有的預設值。

損失規避本身不是問題。在演化的脈絡裡,它保護了人類——避免不必要的風險,保住已經擁有的資源,是生存的合理策略。問題在於,當它運作在修行路上,它會讓人持續做著沒有進展的事,因為停下來的代價感覺太高了。

而且,它通常是隱而未察的。不是以「我怕失去什麼」的面貌出現,而是以別的面貌出現——所以當下幾乎認不出來。

走在這條路上,我陸續在參加後退出過幾個修行團體。每次情況不同,但有些東西是一樣的。

在一個團體裡走了幾年,帶來的不只是靈性上的進展,也可能是一群人,一種每週固定出現的歸屬感,一種「我是認真的人」的自我確認。這些東西是真實的,是具體的,是每週都能感受到的。

現在考慮離開。

離開,等於放棄這種歸屬感。不只如此,群體裡的人會來問,會關心,有時候會試著說服,有時候態度強硬,甚至以惡言相向。如果那個群體裡有常見面的同事、鄰居、親友,日後再見面的彆扭,談話時得小心翼翼選擇話題——這些都是真實的損失,立即的,可以預見的。

反過來,離開能得到什麼?時間。也許是投入另一種修行方式的機會。但那個機會帶來的好處是不確定的,是「有可能」,是「也許」。

損失是確定的。獲益是不確定的。

在這個不對稱面前,繼續留在那個團體——即使它對靈性進展毫無幫助——在心理上是完全合理的選擇。

但這件事在當下很難看清楚。離開的念頭浮現時,感受到的不是「損失規避在運作」。感受到的,有時候像是一種對同儕的背叛——這些人陪著走了這麼久,就這樣離開,說得過去嗎?有時候像是一種對過去的否定——我曾經以為,我曾經相信,那些年是怎麼了?有時候只是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找不到確切的名字。

而在這一切底下,還有另一個聲音,安靜卻清楚:不對勁。

這個「不對勁」是真實的。但它夾在背叛感、否定感、還有對未知的恐懼中間,很難直接聽見。即使聽見了,也未必知道該怎麼辦。幾乎每一次,在當下都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是損失規避在運作,還是自己真的做了一件不對的事?那條線,當時根本畫不出來。

退出團體只是其中一種情況。換一種修行方式、離開一位上師、放棄跟隨多年的某個法門——這些決定在結構上是一樣的:確定的損失,不確定的獲益,加上一個說不清楚的底層重量。

這個底層重量,經濟學上有個名字:沉沒成本。指的是已經花出去、無論如何都無法收回的投入——時間、金錢、心力,全部算在內。理性上,它不應該影響接下來的決定,因為不管繼續還是放棄,那些投入都不會回來了。但它就是會影響決定。

在一種修行方式上走了十年,那些早起靜坐的清晨、認真做筆記的日子、以為自己在往前走的時刻——放棄的感覺像是這一切全部作廢。改換另一種方法,萬一兩年後什麼都沒發生,那十年加兩年,全部是空的。

這個算法是錯的,但它是真實發生在腦子裡的算法。

沉沒成本加上損失規避,兩者疊在一起,讓人牢牢釘在原地。繼續做沒有進展的事,至少還保有「也許哪天會不同」的可能性。停下來換方法,就連這個可能性也沒了。

於是繼續。繼續做相同的事。

損失規避不會因為被看見就消失,它還是在那裡,還是會影響每一個決策。但有時候,看見一件事的底層機制,會讓它的重量輕一點。原來,猶豫不是沒有決心,不是不夠認真,不是根性太差——是損失規避在運作,是沉沒成本在拉著,是所有人面對改變時都會遇到的東西在這裡。而且因為它是隱而未察的,光是認出它,就已經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這個認出,有時候就夠了。

就像我當時,也是從一個很小的認出開始的。

傑德.麥肯納在《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裡說,利用靈性自體解析,開悟只需要兩年。我第一次讀到這句話,感到一陣心動,然後什麼都沒有做。

這樣過了將近兩年。

那兩年,損失規避和沉沒成本在底下安靜地運作,我當時沒有這些名字可以叫它們,只是感到一種說不清楚的重量壓著,動不了。最後讓我動的,不是什麼大決定,只是給了自己一個小到幾乎不像入口的入口:先試一兩週,不對的話還可以退回來。

就這樣。在隨後的不到兩年裡,我抵達了追尋之旅的終點。

狄馬哥在自序的最後說,他能做的只是當個指路人,指向遠方並嚴厲地吩咐:循著這條黃磚路走。

我沒有黃磚路可以指。

我只能說:如果走了很久、遲無進展,而心裡隱約知道該換一條路了——那個讓人動不了的重量,不是誰特有的問題。它有名字,它有機制,它在每個人身上都這樣運作,而且通常是在不知不覺中。

看見它,也許就是那個小到不像入口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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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kuojen在認識自己的路上走了三十年,參加過將近五十種課程與工作坊。走了很久才看清楚,有些地方卡了很久,卻沒意識到自己在卡著。 後來接觸傑德.麥肯納的靈性自體解析。我藉由整合轉念作業、自由書寫與澄心法,摸索出較容易上手的方式。練習不到兩年,走到了這趟旅途的終點。 現以一對一方式陪人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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