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終於找到痛苦的原因,為什麼人生還是沒有改變?
在生活裡,我常聽到有人談起自己的痛苦時,很自然地把原因追溯到原生家庭。童年的經驗、父母的教養方式,確實會深刻影響一個人。有些人在回顧那些往事時,會逐漸理解自己為什麼會有某些反應、某些習慣,甚至某些長久揮之不去的不安。這樣的理解並不是沒有道理。很多時候,我們今天的樣子,確實和過去有很深的連結。
同時,我也慢慢注意到一件事:如果理解只停在那裡,事情往往很難繼續往前。
當痛苦被完全歸因於過去,尤其是那些已經無法改變的過去時,人有時會不自覺地停在原地。原因已經找到了,責任也似乎有了歸屬,但生活本身卻沒有因此出現什麼新的可能。
我自己也在這裡待過很長一段時間。
很長一段時間,我對事情的理解方式,幾乎都是向外看的。當生活出現衝突或不順時,我通常可以很清楚地指出問題在哪裡:可能是別人的做法不合理,也可能是環境本身有問題。這些分析往往並不完全錯誤,甚至很多時候還頗有說服力。至少,在當時的我看來,它們足以解釋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只是,生活並沒有因此變得比較好。
那段時間,各種困擾反覆出現,即使嘗試了各種方法,很多事情仍然卡在原地。回頭看,那時候的我很努力地想理解發生了什麼,只是理解的方向始終指向外面。
我當時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找到原因,本來就是面對困境的第一步,不是嗎?
只是我後來慢慢發現,我找到的那些原因,都是我早就設定好的答案。
我說的「設定好」,不是刻意為之。
比較像是一種不自覺的挑選——在所有可能的解釋裡,我傾向選擇那個讓我不必動的那一個。原生家庭,過去的創傷,某個人對我做過的事。這些都是真實的,都不是捏造的。但我現在回頭看,會看見另一件也是真實的事:我用這些解釋,把自己放在一個不需要負責的位置上,然後等待什麼東西來讓我的人生變得不一樣。
等了很久,什麼都沒有變。
那個循環非常穩定,穩定到我完全看不見它的存在。一邊覺得生活很苦,一邊把那份苦的來源放在外面,一邊期待外面有什麼東西會動。
也許你也熟悉這種感覺。
不一定是原生家庭,也可能是一段關係、一份工作、一個你覺得虧欠你的人。說不定不是一件很大的事,只是生活裡某個持續讓你不舒服的狀況,而那個狀況的責任歸屬,在你心裡早就有了定論。
一個我當時很晚才問自己的問題:如果那個人、那件事、那個處境,從現在起永遠不會改變,我打算怎麼辦?
這個問題不是要逼出什麼答案。我只是想讓它在這裡停一下。
有一個我後來才看清楚的邏輯,也許值得在這裡慢慢說。
電影裡很常見這樣的橋段。主角的人生過得很灰,工作不順、關係破裂、身體出狀況。後來去做心理諮商,在一次又一次的談話裡,說起童年如何被忽視、被否定,說起那些得不到溫暖的年歲。諮商師帶著充滿愛的眼神說:「這不是你的錯。」
這句話很重要,我不否認它的重量。
但編劇沒有繼續拍的,是下面這段。
主角的父親意識到自己對孩子造成的傷害,也去找了同一位諮商師。耙梳之後,父親說起自己的童年,也是充滿忽視與否定的。諮商師帶著同樣充滿愛的眼神說:「這不是你的錯。」
然後是父親的父親。然後是父親的父親的父親。
每一個人都有一個讓他變成那樣的人,每一個人都是更上游那個人造成的結果,每一個人都在等待更上游的人來為自己的人生負責。這條鏈往上追,可以追很遠,遠到人類最初的祖先。
推論到這裡,邏輯上非常完整。
完整到,自始至終,沒有任何一個人需要為主角的不幸負責。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所有人都只是在等待更上游的人來修復這一切。而那個最上游的源頭,早已不在了。
這不是解脫。這是困死。
並非在說原生家庭不重要,也不是要說那些傷害是假的。
那些發生過的事是真的。那些影響是真的。一個在某種環境裡長大的孩子,學會某些生存的方式,這本身沒有任何可以苛責的地方。
只是有一件事,我花了很長時間才願意正視:那個孩子長大以後,繼續用同樣的方式活著,同時把那些方式的責任,放在那個已經不在場的過去裡。繼續等待。繼續期待那個過去給出一個交代。
那個等待,可以持續非常非常久。
我自己的等待,是在生活給了我一個無法迴避的時刻之後,才真的鬆動的。
那是一個很安靜的發現,安靜到讓我沒有辦法替自己辯護:在某些關係裡,我正用自己曾經很不喜歡的方式對待別人。我從小就對那種方式很熟悉,也以為自己早已遠離。但在那個時刻,那套用來理解自己的架構突然失效了。我沒有辦法繼續站在受害者的位置,因為我清楚看見,那些我曾經怪罪他人對我做的事,我自己也在對別人這樣做。
那個發現沒有立刻給我答案。
它只是留下了一個很安靜的問題,一個我之後花了很長時間帶著走的問題:如果我自己也在其中,那事情該怎麼理解?
帶著這個問題,我開始嘗試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這不是一個坐下來就能開始的事,也沒有清楚的步驟可以跟隨。比較像是在習慣了向外看之後,突然要讓眼睛適應另一個方向的光線。需要時間,也需要一次又一次地被生活提醒:我剛才又往外看了。
也是在那段時間,我在一次課程裡聽到一句話:「所有的問題都是自己的問題。」
剛聽見時,身體有一點抗拒。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要人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攬。
但我還是把它帶回家,一個人靜靜地想。
越想,越覺得有一種奇怪的準確。像是某個一直握得很緊的東西,忽然可以放下來了。那個等在外面、等待事情改變的力氣,有一部分開始能夠真正用在自己身上。
慢慢地,有些小事開始不一樣了。以前遇到衝突,我的注意力幾乎會立刻飛到對方身上——對方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應該怎麼做。後來有時候,在那個飛出去之前,我會先停一下,感覺到自己胸口有什麼東西緊了。那個緊,比對方做了什麼,更靠近問題真正的所在。
那個停頓,起初很短,短到幾乎不算什麼。但它在那裡,而且慢慢地,它開始多出現幾次。
如果你現在正在某個讓你很苦的處境裡,而那個苦有一個你已經找到的來源——我不是要說那個來源是假的。
我只是想說,我在外面找答案的那些年,那份苦是真實的,但那份苦沒有因為我找到了原因而減輕。它只是有了一個放置的地方,然後繼續在那裡。
那個等待,我現在還記得它的重量。
也許某一天,除了繼續追問「是誰造成的」之外,還有另一個問題也值得被放進來看看:如果這件事正在讓我痛苦,那在我的內在,究竟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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