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以為在修行,其實是在蓋一座牢房
三十歲那年第一次讀佛經,想說《心經》該是比較容易入手的那一本,就去書店隨意買了一本解經書回來。
我太輕視它了。
這是後來才看得清楚的事。當時我以為只要找本解經書,跟著讀,大概就能理解佛法。一讀下去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而且錯得很離譜。光是開頭五個字「觀自在菩薩」,解經者就寫了好幾大段。往下讀,每隔幾個字就是一片我完全不懂的世界。般若、無明、苦集滅道——每一個詞後面都跟著另一個我不懂的詞。
我當然不會覺得問題出在解經者身上。
一部被無數高僧大德研究與詮釋的經典,一個剛開始接觸佛經的人,自然會假設問題出在自己身上。也許是我還不夠理解,也許是我的根基太淺,也許只要繼續讀,有一天就會懂了。
於是我做了大多數讀者會做的事:繼續讀別人的解釋。
那個時候我缺少的,不只是佛學知識,還有覺知力及思辨力。這兩樣東西不是天生的。一個人不可能用還沒長出來的能力去懷疑什麼。當時的我沒有辦法分辨一個解釋是否準確,也沒有辦法判斷一個詮釋者是否真的懂得他在說的東西。我只能選擇相信,或者選擇放棄。
我選擇繼續相信,沒有放棄。
這個選擇讓我變得非常謙卑。
讀得越多,越明白自己不可能讀懂佛經。每一次讀到新的解釋,都只是更清楚地確認:這件事情太深了,超出我的能力。我把自己的困惑歸因於自己的不足,而不是歸因於解經本身可能有問題。
謙卑看起來是一個好的姿態。
但那個謙卑裡,悄悄藏著一個結論:我讀不懂,所以我需要解經者。
這個結論從來沒有浮上來過。它只是安靜地存在著,讓我在不知不覺中繼續相信了很多年。
那時候我沒有意識到,「想讀懂」和「能不能判斷詮釋是否準確」,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一個人可以非常渴望讀懂,同時完全沒有能力辨別眼前的解釋是否可靠。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而且往往就是同時存在的。但當時的我,只看見第一個問題,從來沒有想到第二個。
很多年之後,讓我第一次對整件事情產生真正訝異的,是一個意外得到的資訊。
我知道了南傳佛教並不誦讀《心經》。
這件事讓我愣了一下。如果連佛教內部都對《心經》的來源沒有共識,那麼那些解經書,到底是在解釋什麼?
這個念頭讓我開始注意另一件事。現在去網路書店用「心經」當關鍵字搜尋,結果超過一千筆。
《心經》的原文只有兩百六十個字,圍繞著它的解釋可以寫出一千本書以上。這很耐人尋味。如果一段文字真的如此清楚,也許不需要那麼多解釋。如果真的如此深奧,我們又怎麼確定那些解釋理解了它?
幾年前,有人送我一本《心經》的解經書。那是某位解經者的講課實錄。我翻了幾頁,然後直接跳到最後一章。
我想看看這位解經者如何解釋經文最後那段讓我愣住過的咒語「揭諦揭諦,…」。
三十歲那年讀到那裡,我隱約覺得前面的哲理和那段咒語不是同一種東西,但沒有能力深究。此後讀過的解經書,對那段咒語大多是含糊帶過——說咒語不可翻譯,說咒語蘊含特殊的聲頻與加持力,翻譯了就會失去效力。
這本書也是同樣的處理方式。略帶神祕的語氣,幾句話帶過。更有趣的是,書中記錄的課堂氣氛顯示,學員對這樣的處理方式相當買單。
我放下那本書。
讀者帶著困惑來,解經者給了一個神祕的說法,困惑暫時有了去處。那個空白被填上了,讀者就留下來了。當初我也是這樣留下來的。
那個神祕感,就這樣讓我困惑了三十年。
放下那本書的那一刻,我看見了一個從來沒有清楚看見過的結構。
解經者站在某個位置上詮釋。讀者坐在下面聆聽。當讀者願意接受某個人的詮釋,那個人自然就成了某種意義上的權威。而一旦權威的位置成立,那個含糊、那個神祕、那個「此處不可言說」,都會自動被轉化成深奧的證明。
「聽不懂」本身就是一種訊號——讓人覺得眼前這個人觸碰了某個自己還沒有能力觸碰的地方。於是聽不懂反而成了靠近的理由,而不是質疑的理由。
我很熟悉這種感覺。三十歲的我坐在書桌前讀解經書時,也是這樣的。越讀越不懂,越不懂越覺得對方懂得很深。我的困惑被我詮釋成對方的深度。
傑德說過:對任何靈性教誨或老師——任何外在權威——的效忠,是叢林中最狡猾的野獸。
這句話讓我想起的,不只是那些解經書,也是當年讀那些書時的自己。那種渴望讀懂的心情,那種把自己的困惑歸咎於自己不足的習慣,那種在「聽不懂」裡尋找深度的傾向——這些加在一起,悄悄地、一次又一次把我推向解經者。
解經者只是站在那裡。讀者自己把椅子搬過去,坐下來,認真聆聽。
這個結構的兩側,都沒有人是清醒的。
那些解經者,他們自己也許也是這樣走進來的。讀了很多書,跟隨了某個老師,非常認真地試圖理解那些文字。他們說出來的解釋,是他們真心以為的理解,是他們用頭腦所能抵達的地方。那個地方是真實的,只是它有自己的邊界——而在邊界之內,一個人不會知道邊界在哪裡。他繼續解釋,繼續用已有的語言描述他所看見的東西,渾然不覺自己一直在邊界裡。
讀者坐在下面,也看不見這個邊界。他們看見的,是一個人在自信地說話。
在靈性的路上走了很多年的人,有時候對教義的理解非常細緻,對各種詮釋之間的差異也非常熟悉。但理解越細緻,反而越難看見那個理解之外的東西。
因為理解本身會製造一種感覺:我已經很接近了。
那個「很接近」的感覺,有時候反而是一座牢房。那座牢房是讀者逐漸用自己的信念蓋起來的,每讀一本解經書,就又多了一堵牆。每一堵牆都很有重量,都很有意義,都讓人覺得這一次比上一次更接近了。直到有一天,你停下來,忽然不確定自己是在走近什麼,還是只是在牢房裡走了很久。
而那座牢房的門從來沒有鎖上。
這件事我花了很長時間才真正看清楚。不是某一個解經者讓我困在裡面,也不是那些書。困住我的,是我自己帶進去的東西——謙卑、渴望,還有那個還沒長出來的辨別力。這三樣東西安靜地待在我身上,比任何一本書都更持久,比任何一個解經者都更隱晦難辨。因為它們看起來都是好的。謙卑是美德,渴望是動力,努力學習是應該的。
我花了三十年才慢慢看見這一點。
我不確定這對每個人是否都是這樣。我只能說,對我來說是這樣。也許對你也是,也許不是。但如果你讀到這裡,有某個地方忽然覺得有點熟悉,那個熟悉,或許值得停下來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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