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导演杨圆圆:一部电影的她乡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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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离一个人这么近了,却仍然知道彼此之间隔着很大的距离。我最真实的感受是,关于女性,知道得越多,就会发现自己知道得越少。”

原文于2026年6月发表于「青年志Youthology」,标题《从《女人世界》到女人们的世界,一部电影的她乡之旅》,编辑:Sharon,链接:mp.weixin.qq.com/s/Y...

【作者按】欢迎来到旧金山华埠(S.F. Chinatown)。在这里,我们将展开一段跨越世纪与海岸的旅程。

最近,围绕潮汕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讨论,让离散华人与跨海情感重新进入大众视野。而在此之前,2024年上映的纪录电影《女人世界》,同样将镜头对准了一群生活在时代缝隙中的异乡女性,以及她们跨越漫长岁月的命运与情谊。

影片打捞起一段长期被忽视的女性历史,也呈现出华语银幕上少见的“她乡”质感。镜头里的92岁美国华裔舞者余金巧与都板街舞团的奶奶们,在旧金山、古巴与香港之间留下足迹。她们始终以身体、歌舞和友情回应命运,散发出一种辽阔而顽强的生命力。

导演杨圆圆曾感叹,有限的银幕空间难以穷尽亚裔移民、唐人街历史与歌舞文化交织的庞大叙事。然而,电影落幕并非终点,反而是另一种对话的开端。

《女人世界》的放映之路,本身就是一部流动的公路片。从旧金山唐人街的百年戏院,到世界各地的华人社区,杨圆圆陪伴着奶奶们一次次重返历史现场。那些来不及放进银幕的历史线索与人物回忆,也最终凝结成艺术出版物《她乡舞曲》。

这种持续的回望令人动容。电影记录历史,而观众的观看又让历史不断获得新的生命。在一次次放映、对话与相遇之间,那些曾经被遗忘的人与故事重新浮现,继续向未来延伸。

现在,请跟随杨圆圆的创作视野,进入这段“她乡”之旅。沿着旧金山华埠的老街,循着古巴剧场闪烁的灯光,听一听她们留下的歌声。看女人们如何用创造力、身体和情感连接,为自己开拓一方天地。

1.无穷的远方,无数的女人

她们再次上路,用一部关于自己人生的电影作为导航,连接了更大的女人世界。


第一站

旧金山唐人街的

百年老戏院

青年志:在这趟像公路片一般的放映旅程中,有没有特别想分享的故事?

杨圆圆:最难忘的放映是在旧金山唐人街的一家有百年历史的老戏院——大明星戏院(Great. Star Theater)。舞团里的很多奶奶小时候都曾和父母在那里看戏、看电影。

拍摄《女人世界》时,那家戏院还是荒废的,后来被一对华裔夫妇重新买下并进行修复。等到我们带着电影回来放映时,这家百年戏院已经重新开张了。

我和制片人王小绿还有舞团的奶奶们一起,募集了一些本地华人社团的资金,邀请唐人街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和老人免费看,把那场做成了公益放映。来了三百多位观众,几乎全场坐满,包括舞团奶奶们,她们难得“全员到齐”,还带着家人来到现场观看。尤为特别的是,放映的那天也是2025年的母亲节。

我一个人在场内偷偷绕着看。突然想起当年拍这里的空镜时,我还只是在想象: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人们在这里看戏、看电影会是什么样子?

到2025年,《女人世界》回来放映。坐在现场的很多人,都和这部电影、和那个时代有着真实而具体的关联。电影的名字本身,也是向1939年的《女人世界》致敬。这部电影也在这个戏院放映过,虽然胶片已经不在了,但银幕上的画面曾和这里的唐人街华人相遇,包括明星李小龙也是从这附近长大的。

那一刻我真的会有一种“一切同时在场”的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特别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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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乌迪内

德国柏林

英国伦敦

青年志:这趟和奶奶们一起的放映旅程还去到了哪些地方?她们的感受和反馈怎么样?

杨圆圆:她们都特别开心。因为她们除了有跳舞这个共同爱好外,每个人都有很鲜明的个性和广泛的兴趣。

比如有一位奶奶比较文艺,很喜欢看电影。我们当时入围了意大利远东电影节(Far East Film Festival),她一听就说:“这个影展我知道,我也想去看电影。”后来就变成一个奶奶说想来,两个奶奶说想来,最后大家干脆说,那不如一起去吧,可以来一趟英国加欧洲之旅。

她们一说要来,我就特别努力地安排行程,想着既然都去意大利了,不如再多安排一点有意思的地方。后来德国那边也有资源可以衔接,我们就顺势在柏林和慕尼黑都安排了放映。我一下子又变成了“旅行团导演”,也像是在当导游。

远东电影节的氛围特别好,每天晚上有不同主题的电影之夜:香港之夜、台湾之夜、大陆之夜……每晚吃的东西也都不一样,地点还在一个特别美的山顶。还有最难忘的一件小事——89岁的Pat Chin奶奶腿脚不是很灵活,影帝梁家辉在电影散场时挽手送她离场,绅士作风被奶奶们夸赞不已。对奶奶们来说,这段经历很丰富,先是和英国本地华人交流,又去到了老电影院、社区中心放映,再后来作为电影节嘉宾,走进正式的影展现场。

放映结束后,她们还在现场跳了舞,这成了当届电影节特别受欢迎的一项活动。电影节的社交媒体账号发了奶奶们跳舞的视频,点赞特别多,到现在还会收到留言提醒。

柏林那场的地点特别迷人,是一家很老的电影院,叫 Babylon Theater。那个电影院本身就很有故事,观众席里甚至还有一尊雕像,是纪念20世纪最重要的德国导演之一恩斯特·刘别谦 (Ernst Lubitsch, 1892–1947),他约 2014 年起常驻 Babylon 电影院,在观众席里"永远在场"。

柏林 Babylon Theater 的放映

伦敦那边我们放了两场,一场在 Garden Cinema,是一家很美的文艺电影院,每个月都有很棒的主题策划;

伦敦 Garden Cinema 的放映

另一场是在伦敦华人社区中心与VAChina合作的社群放映。那一场特别有意思,因为现场一边是伦敦本地的华人,一边是从美国来的舞团奶奶们,有两地华人面对面的感觉,很难忘。

我记得 Cynthia Yee(方美仙)当时还挺感伤的。她觉得伦敦唐人街到了春夏天,天气一好,街上总是很多游客,餐厅生意也很好,看上去很热闹。但旧金山的唐人街这几年变化很大,已经衰败了很多,所以她会有一种很复杂的心情:同样是唐人街,今天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伦敦华人社区中心与VAChina合作的社群放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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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女人世界”

青年志:你曾经多次谈起过《女人世界》的制作和上映过程。你为什么会说,电影之外的这一路,同样在上演“女人世界”?

杨圆圆:最初,《女人世界》的拍摄只有我一个人,到后期,制片人徐筱、王小绿、丁大卫加入,还有重要的伙伴剪辑师唐倩妮等等,团队里的女孩居多,我们的小团队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一个“小女人世界”。再后来,我们和片子里的舞团奶奶们一起带着电影上路,有点像《绿野仙踪》一样,走向了更多地方。

电影在国内上映的时候,不少年轻观众会带妈妈一起来看,电影由此进入了不同代际之间的交流。我很感动的是,一家几代人因为它坐在一起,开始说一些平时未必会说的话。

在海外,也有很多留学生观影团主动联络我们组织放映。负责人里有很多是华人女性,有00后、05后。

我们去西雅图的放映,是由一个名叫STArt Film Studio的团队组织的,团队的创始成员是几位女程序员。西雅图那边有很多大厂,聚集了很多年轻的华人程序员女孩。她们原本只是下班后几个朋友聚在彼此家里看电影,像读书会一样,后来越做越认真,干脆租影院组织放映,规模越做越大,甚至吸引了加拿大的华人参与。

由STArt Film Studio组织的西雅图放映

那次放映结束后,我和制片人王小绿跟这群女孩一起吃饭。我特别感慨,如果不是因为这部电影,我平时根本不会有机会接触到这样一群人。她们每个人都很有主见,也非常厉害,特别有行动力。

当然,也不只是华人观众。去年,我们去到美国克利夫兰国际电影节,现场大部分是本地观众。有一位特别喜欢这部片子的白人老太太,哭着过来握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很多话。《女人世界》真的带我看见了另一种“女人世界”。

美国克利夫兰国际电影节放映

对我来说,这不像一次单纯的“宣发”工作,更像是作品带着我去接触更多真实而有趣的人。没有一个观众是一样的,每个人给你的反馈都很真诚。我很珍惜这样带作品与TA人见面的机会,也学到很多新的东西。

2.何以“她乡”

有些归处,并不在地图上。一代代女性在流动中为自己创造出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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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乡舞曲》

DANCE IN HERLAND

青年志:《她乡舞曲》这个名字很特别,为什么是用了“她乡”这个词,当时有经历推翻再敲定的过程吗?

杨圆圆:我在2022年做过一个展览,名字叫“造乡”,和离散华人的历史相关。从那时起我一直在想,对于这些人来说,何为故乡?

我后来越来越觉得,在离散经验当中,故乡未必是一个具体的地理位置,它对每个人的意义也都不一样。比如,有的人不管这一生流转过多少地方,一旦进入粤剧演出的那种声音和节奏就像是“回家”。从这个意义上说,TA们其实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创造一个精神性的故乡,英文说 make it home。

从《女人世界》到《她乡舞曲》,我关心的主体绝大多数都是女性,而“他乡”这个词一直是单人旁的“他”,我想,为什么不能是女字旁的“她乡”?

至于“舞曲”,一方面当然和这群奶奶是舞者有关;另一方面,书的下半部分有很多人物是和粤剧有关的,粤剧本身也叫“粤曲”。再往大一点说,她们做的都是表演艺术(performing arts),通过歌舞表演和舞台,去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神故乡。舞台对她们来说,不只是工作,也是生命里非常重要的存在。

我和编辑团队te editions 也一起想过不少别的名字,比如《她乡夜曲》《舞入她乡》《她的国》......但反复比较之后,还是觉得《她乡舞曲》最准确,也最有那种流动、回响和生命力的感觉。

青年志:《她乡舞曲》和《女人世界》有什么不同?你会怎么定义这本书?

杨圆圆:最开始,我想调研的是20世纪华裔女性在美国演艺界中的位置。在这个过程中,我接触到了很多和离散华人群体相关的历史,以及美国排华法案所带来的影响。这些内容在《女人世界》里并不是完全没有触及,但没有那么多空间去展开。

也是在调研的过程中,我遇到了这群爱跳舞的奶奶,我才意识到这应该拍一部长片纪录片。我也“贪心”过,总想把所有想讨论的话题都放进一部电影里,但后来发现这是不现实的。于是《女人世界》最后变得更聚焦去讲这一群人的故事;而另外层次的话题,则分散在我拍的五部短片里,各自展开了不同的面向。

但影像终究有影像的边界。你没有办法像面对一本书那样,静静地读一段文本、停留在大量档案照片、地图、书签或者各种零散文献上。书对我来说是很不一样的媒介,可以在某一页停留很久,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翻看、进入。它和影像的阅读逻辑完全不同。

对于已经看过《女人世界》的观众来说,这本书可以进一步走进主角们所生活的那整个世纪。这里面提到的很多人,绝大多数都已经不在世了,但当你读这部分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种很强的在场感。你会觉得自己像是跟着TA们的声音,一路被带着往前。

青年志:书里的内容还结合了来自外部视角的文本,能和我们分享一些你喜欢的文章吗?

杨圆圆:有一篇是我的好朋友王辛写的学术文章《“东方”娃娃看世界 》,带我们重新想象和理解东方主义。还有一篇来自我对五邑大学谭金花教授的采访,她讲述了碉楼的故事,书里也专门有一部分结合我的短片《美国亲戚》讲述了台山、碉楼、纸儿子相关的历史。


另外,书的尾声还收进了魏时煜导演写伍锦霞的一篇文章。对我来说,伍锦霞非常重要,我几乎可以说自己是她的迷妹。《女人世界》这个片名,本身就是向她1939年的同名电影(胶片已遗失)致敬。所以这本书的结尾,应该让她“登场”,既是对片名的回望,也是对那个时代许多不应该被遗忘的亚裔女性故事的致意。

3.不被“苦难”定义的人

旅程进行到这里,我们来到了一处岔路口。关于离散华人的故事,人们总习惯从失去、漂泊与乡愁讲起。但杨圆圆看到的是另一种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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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主义”与

历史中具体的人

青年志:许多关于“离散华人”的叙事,都会围绕伤感或失去。但在你的作品里,这些女性并没有被这种叙事情绪完全定义,她们很昂扬地活在当下。你怎么看待她们身上这种不那么典型的“离散叙事”?

杨圆圆:《女人世界》整体确实是一部更上扬、色彩斑斓的作品,但《她乡舞曲》前半部分的一些章节,以及后半部分,就纳入了关于哀愁、失去和疼痛的内容。

接触这群奶奶时,我总是在想,这些人的命运里经历了那么多不公平、曲折和困难,怎么承受和面对的呢?她们选择的是跳舞、是音乐、是表演。对我来说,歌舞确实是有某种魔法的,它会让人暂时忘我,也会给人继续面对生活的力量。

歌舞和粤剧,对早年的华人来说,并不只是消遣。当时TA们没有电视,也没有今天这么丰富的媒介生活,最重要的公共娱乐就是粤剧。也正因为如此,粤剧承担的从来不只是一门艺术的功能,它也是一种把人聚在一起、把社群建构起来的媒介。

每个人面对苦难的态度会不太一样。对我来说,“追求快乐”这件事,不能被简单地理解成一种轻飘飘的姿态。不能因为看到这群女性看起来很开心,就把她们扁平地理解为没有痛苦。恰恰相反,“快乐”或者说一种看起来愉悦、明亮的生命状态,有时候反而是一种真切的抵抗,是一种非常有力量的存在。

青年志:你在书中提到,即便可以从后殖民女性主义的角度去分析 Coby(余金巧),但你选择了一种更“亲切”的理解方式。这种“有意识地不使用某种理论框架”,对你来说是一种创作方法上的选择吗?

杨圆圆:一提到东方主义,我们会下意识地想到好莱坞银幕上关于亚裔的负面刻板印象。站在今天回看,它们常常被视为一组历史材料或既定的事实。

但我不太满足只用这种方式理解历史。说到底,“历史”终究是过去的人真实经历过的处境。那些被概括成“历史材料”的东西,原本都属于一个个曾经真切生活过的人。相比于用现成的框架定义TA们,我更愿意尽量站到那个人的视角里去观看和感受。

我知道这很难,因为我不可能真正成为生活在另一个时代的人。但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带着更多同理心,通过不断阅读和学习,尽可能靠近那种处境,去想象:如果生活在那个时代,面对那些限制和环境,你会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遇到了余金巧。她全方位颠覆了我原本的一些想象。你当然可以在她做的服装里,看到东方主义影响下的审美痕迹,但也会强烈地感受到她丰富而自由的创造力。各种文化的影响在她身上交汇,最后进入她的服装创作,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她非常有才华,远远超出了今天人们对那个时代女性的扁平的理解。

我很喜欢诗人王鸥行。TA是越南难民的后代,也是美国很重要的酷儿诗人、小说家。TA的外婆、母亲经历过残痛的历史,但TA写出来的东西,从来不只是“惨”。我每次读TA的文字,都会觉得心碎,同时又是那么美,那么有力量。

4.寻找历史的缝隙

越是靠近这些历史,越会发现,故事散落,痕迹遗失,留下来的往往只是零碎的片段和断裂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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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中的空白

青年志:这几年,很多曾经被忽略的女性创作者,例如影史里的女性导演、摄影师,都开始重回观众视野。你怎么看待如今人们自发去打捞历史碎片或者去做“填补空白”的工作?“以人写史”是你自己的历史书写观吗?

杨圆圆: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华裔观众看完《女人世界》后跟我说,TA很受触动,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家族故事同样值得被讲述。这让我很感动。如果我的创作能启发更年轻的创作者,或我的同辈,去做自己的作品,就像夜空里又多亮起了一个点。我也是被魏时煜导演拍伍锦霞的作品点亮的。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做一点点,原本很黑的夜空,就会慢慢亮起来。

你提到“以人写史”,我觉得我从小就已经建立了这样的历史观。小时候上历史课,我一直不太买账。课本里总是在讲时期、事件、人数、数据,你好像看到了很多材料,却始终离历史很远。相反,我听姥爷讲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那个时代一下子就真切起来。那种感受,比很多宏大的历史叙述更有力量。

面对历史中的缺失和断裂,我并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去“补全”大部分空白,或是有权利轻易弥合一个空白。哪怕拍《女人世界》时,我已经那么真切地站在余金巧面前,可以拥抱她、和她一起走一段旅途,但她过去大部分生命体验,对我来说仍然无法真正接近。

杨圆圆和 Coby Yee(余金巧)的合影

你已经离一个人这么近了,却仍然知道彼此之间隔着很大的距离。所以,你会从一个入口出发,查到能查的材料,走到尽头;再换一个入口,试着绕过去,又遇到新的屏障。最后你会意识到,很多空白不是努力一下就能填补的,它们就是在那里。

我也越来越确认,人可能需要处在一种“游离内外”的状态里,才能更清醒地看见全貌。我不愿意把自己完全固定在某一种文化身份里。有时候,需要同时站在几个位置上看,才能看得更清楚,才能保有某种灵活性,绕过一些边界,找到一些缝隙。我也希望自己能活得更开阔、更自由一点。

青年志:你会如何辨析“让她们发声”和“替她们发声”之间的界限呢?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哪些时刻会觉得自己介入过多或者理解得还不够?

杨圆圆:我经常会有感到无力、愧疚的时刻,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所知的也有限。但如果一直停留在愧疚感里,就很难继续往前走。更重要的,是去做眼下能做的事情。

我拍余金巧她们这群人的时候,最强烈的感受就是“时间”是有限的。和她们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无比珍贵,所以我会不断想:此刻我们能做什么?什么对她最好?什么是我现在真正能够回应她的方式?

答案未必是宏大的。可能只是她今天特别想演一场,那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为她创造这个舞台,让她好好把这一场演出来。

5.创作,是彼此成全

当旅程接近尾声时,我们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为什么还要继续讲述这些女性的故事?

终点站

在等待被打开的

女性故事

青年志:我在你的创作中感受到一种浓烈的“情感”(情感连接)。比如,余金巧在海边跳的那支“天鹅之舞”,是一种你对她的温柔注视。为什么跟随情感的直觉是你尤为珍视的创作途径?

杨圆圆:我到现在都还能想起,十五六岁的我被不同作品打动的瞬间。一个作品在你心里激起的回响,有时候就像谈恋爱,是你在某一刻遇到了那个对的作品,彼此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应。所以我一直比较相信情感的力量。

我的工作方式也是这样:我会先对某个地方、某段历史、某个职业产生兴趣,也会做很多准备工作,去了解时代、相关的人和背景。但真正触动我,让我愿意奋不顾身投入的,往往还是某一个具体的人。

余金巧的女儿常常对我说,很感激我为她妈妈做了这个作品。可对我来说,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正因为遇见了她,才有机会完成这个作品,也获得很多美妙的生命经验。所以我一直觉得,创作不是单向的,而是彼此给予、彼此成全的过程。

我也很难抽离地做作品。于我而言,创作并不是一种精密、理性的计算,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投入状态。

长片拍摄花絮:外滩美术馆舞台谢幕

青年志:一路走到这里,我们看见了许多被历史放在暗处的女性。外界常常会把《女人世界》和《她乡舞曲》放进“女性题材”的脉络里讨论。对你来说,经过这些年的拍摄、书写和整理,“女性题材”这个词的含义有没有发生变化?你现在会如何理解自己和这些女性故事之间的关系?

杨圆圆:我最真实的感受是,关于女性,知道得越多,就会发现自己知道得越少。

这不只限于女性题材。只要处理和历史有关的内容,这种感觉都会特别强烈。你回头看历史中的女性,每多了解一点,就会看见更多空白,也看见更多本应被讲述、却一直没有被讲述的人和故事。

这个过程有点像跟着舞团奶奶们,一步步走进一个山洞。刚进去时,你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很多;但越往里走,越发现里面还有更深的空间,还有更多原来没有意识到的生命经验。

所以,如果说我这几年对于“女性题材”有什么新的感受,那可能是:我越来越确认还有太多故事,仍然在等待被打开。

长片花絮:哈瓦那舞台
长片花絮:哈瓦那机场
哈瓦那,杨圆圆与Coby、Stephen

当你“游览”完这篇缤纷的文章,也许已经跟随杨圆圆和奶奶们走过了一段漫长的旅程。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与历史档案中的线头,被重新拾起,又慢慢编织成一个关于相遇、连接与创造的故事。

也许你会看见另一种时间。自2018年启动这个项目以来,杨圆圆与奶奶们相识、同行,彼此陪伴,至今已将近八年。电影、书籍、放映与旅行不断向前延伸,让远方的人得以重逢,让沉默的故事重新被听见,也让我们在越来越难以彼此理解的时代里,仍然愿意走近另一个人的生命。

而那些最初促成这一切的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也在这个愈发分裂的世界里持续生长。

情感仍在流动,旅程仍在继续……

* 图源《女人世界》《中国城轶事》影像截帧;《她乡舞曲》书籍封面与部分内页照片,假杂志“在在在BOOKS”提供,拍摄:镜与灯工作室;其他图片由杨圆圆本人提供,鸣谢摄影师:Hiro、欧珂童、Zabrina Deng、Buğrahan、Carlo Nasis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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