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馬路、兜馬路與 Citywalk:我們究竟是怎麼走過一座城市的
這兩年,Citywalk 成了一個很流行的詞。
它看起來與傳統旅遊恰好相反。不坐旅遊大巴,不急著趕景點,也不一定要買門票。找一片街區,挑幾條馬路,慢慢走,看看老房子,拍拍照片,累了便找一家咖啡館坐下來。
於是網路上經常有人說:
Citywalk,不就是上海人以前說的「蕩馬路」嗎?
有時候,這句話裡還帶著一點上海人特有的自得:英文名字聽起來新鮮,其實我們幾十年前早就玩過了。
但仔細想想,這兩件事其實並不完全相同。
因為「蕩馬路」的重點,從來不在馬路。
而今天的 Citywalk,重點恰恰是哪一條馬路。
真正和 Citywalk 更接近的,反而可能是另一個上海人過去很常說的詞:兜馬路。
蕩馬路、兜馬路與 Citywalk,看起來都只是「出去走走」,背後卻是三種不同的城市生活。
而它們的差別,也許正好記錄了幾十年間,我們如何改變了與別人相處、觀看城市,以及使用閒暇時間的方式。
蕩馬路:馬路只是兩個人的背景
把時間撥回上世紀八十年代。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弄堂口等一個姑娘。
他來得有點早,又不好意思靠得太近,只能站在稍遠的地方,假裝研究路邊那幾輛自行車。
姑娘出來時,也許第一句話就是:
「我九點以前要回去。」
那時候,上海的住房條件還遠沒有今天寬裕。一家幾口甚至幾代人擠在一起,是很普通的事。年輕人談戀愛,很難把對方帶回家;咖啡館、酒吧,以及今天如此普遍的各種約會場所,也沒有那麼容易消費。
於是,馬路成了最便宜,也最自由的空間。
兩個人沿著街道慢慢走。
至於到底去哪裡,未必有人在意。
可以從四川路走到外灘,也可以到了路口臨時轉彎。沿途是哪一棟建築,哪位名人住過,甚至這條街有什麼歷史,都不重要。
姑娘說單位裡的事,男人在旁邊聽。
話說完了,兩個人都不想立刻回去,於是再往前走一根電線杆。
到了下一根,又再走一根。
所謂「蕩馬路數電線杆」,真正數的當然不是電線杆。
數的是還能多待在一起多久。
這也是為什麼,後來外灘會出現那個很特別的城市記憶——「情人牆」。
黃浦江邊原本用來防汛的一段水泥牆,在七八十年代成了許多年輕人約會、聊天的地方。
現在回頭看,這件事其實非常有意思。
城市規劃者造了一堵牆,是為了擋水;年輕人卻把它變成了一個不需要門票、不需要預約,也不必消費的私人空間。
城市並不只由規劃者決定。
普通人也會用自己的需要,重新定義一個地方。
所以,蕩馬路雖然發生在馬路上,真正的主角卻從來不是馬路。
它不是為了觀看城市。
而是在借用城市,替兩個人留出一段可以慢慢消耗的時間。
走南京路也好,走一條沒有名字的小街也好,都沒有太大區別。
只要話還沒說完,只要對方還沒有說「我要回去了」,這條路就可以一直走下去。
蕩馬路問的,不是「今天去哪裡」。
而是「今天和誰一起」。
兜馬路:把目的交給偶然
再過十幾年,當年的年輕男女已經結婚,也有了孩子。
一個夏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飯,屋裡有點悶。
父親站起來說:
「出去兜一圈伐?」
這一次,馬路的角色已經不一樣了。
一家人也許騎自行車,也許坐幾站公交車,後來條件好了,也可能開車出去繞上一圈。
出門之前,沒有人做攻略。
父親說去南京路看看,走到一半,孩子看見有人賣冰磚,便停下來買一塊;吃完再走,又遇到一群人在路邊下棋,父親站著看了半個小時。
最後,原本說好的南京路可能根本沒去成。
但這趟出門並沒有因此「失敗」。
因為兜馬路,本來就沒有一個必須完成的目標。
出去看看街上有沒有新鮮事,哪家店開了,哪條路變熱鬧了;看見有趣的東西,就停下來;看到一條平時沒走過的小路,也可以轉進去。
實在什麼都沒有看見,也沒有關係。
至少晚風吹過了,一家人在外面晃了一圈。
這就是「兜」這個字很有意思的地方。
它不是一條直線,而像是在城市裡隨手畫了一個圈。
這個圈不需要標準,也不需要完整。
蕩馬路的時候,城市是兩個人相處的背景。
兜馬路的時候,人們已經開始真正看城市了。
但那種觀看依然非常隨意。
不是因為「我要看什麼,所以我要去哪裡」。
而是:
我先出去,再看看今天會遇見什麼。
兜馬路把一部分決定權交給了偶然。
有時候,真正被記住的,甚至恰恰是那些沒有按照計畫發生的事情。
原本要去南京路,卻在路邊看了半小時下棋;本來只想出去走十分鐘,最後多繞了兩條街;明明什麼都不打算買,回家時手裡卻多了一隻西瓜。
這些偏離,並不是意外。
它本來就是「兜」的一部分。
Citywalk:出門以前,已經走過一次
再把時間拉到今天。
一家人的下一代準備在週末去 Citywalk。
星期五晚上,她已經開始查資料。
打開地圖,看短視頻,收藏幾篇攻略。
從哪座地鐵站出來,先看哪棟建築,哪條弄堂適合拍照,中午去哪裡吃飯,下午在哪一家咖啡館休息,全程多少公里,大約需要多少時間,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路線甚至會被分成不同版本:
「梧桐區文藝路線」。
「老上海建築路線」。
「避開人群的小眾路線」。
而所有「小眾路線」最常見的命運,就是大家都去了以後,它便不再小眾。
今天的人,在真正走進一條街以前,往往已經先在手機裡走過它一次。
這其實並不是一件壞事。
正因為事先做過功課,今天的 Citywalk 者可能看見了許多過去每天生活在這座城市裡的人,反而從未注意過的東西。
一棟建築的風格,一塊門牌背後的歷史,一條道路為什麼在這裡轉彎,一位作家曾經在哪一扇窗口後面生活。
過去的人從這些房子前經過,也許只覺得那是一條普通馬路。
今天的人卻會專門花一個下午,重新閱讀它。
這正是 Citywalk 最有價值的地方。
它讓城市不再只是「家—地鐵—公司」之間的交通工具,而重新變成一個可以被觀察、被理解、被講述的空間。
但也正因如此,Citywalk 與過去的兜馬路之間,依然有一個非常明顯的差別。
兜馬路,是出門以後,再決定看什麼。
Citywalk,往往是先決定要看什麼,才出門。
一家攻略裡推薦的咖啡館臨時客滿,一面適合拍照的牆正在維修,某條原本計畫經過的弄堂暫時不能進入,都可能讓人產生一點失望。
因為一條預先設計好的路線,突然「少了一項」。
這種感覺在過去的兜馬路裡很少存在。
兜馬路把決定權交給偶然。
Citywalk 則試圖通過一條經過挑選的路線,更有效率地理解城市。
它看起來很慢,也很鬆弛,但仍然帶著明確的目標。
我要看一棟建築。
我要理解一段歷史。
我要找到一家店。
我要拍下一張照片。
最好回家以後,還能留下一點值得分享的東西。
所以 Citywalk 並不是完全沒有目的的閒逛。
它只是把傳統旅遊那種很「硬」的目標——幾點集合、看幾個景點、拍完照立刻上車——換成了一種比較柔軟的目標。
以前的旅行,是完成景點。
今天的 Citywalk,更多是在完成體驗。
我們為什麼越來越難「毫無目的」地走路
說到這裡,蕩馬路、兜馬路與 Citywalk 的區別,其實已經很清楚了。
蕩馬路的人,擔心身邊的人太早回家。
兜馬路的人,不太在意最後會走到哪裡。
Citywalk 的人,多少會擔心錯過攻略裡那棟值得看的房子。
這當然不是說哪一種更高級。
它們只是不同年代的人,與城市相處的方法。
但如果再往深處看,這三種走法也隱約記錄了我們對「時間」的不同理解。
過去的人沒有太多私人空間,於是把馬路變成了約會場所。
後來生活條件改善,晚飯後全家出去兜一圈,成了一種極普通的城市消遣。
而今天的人每天生活在城市裡,卻常常只看得到地鐵、公司和家。
於是到了週末,我們需要專門挑一條路線,重新認識自己已經居住多年的城市。
這件事其實有一點矛盾。
我們每天都在城市裡。
卻要通過 Citywalk,才能重新走進城市。
更有意思的是,現代人似乎也越來越難真正允許自己「什麼都不做」。
散步要看步數。
吃飯要看評分。
旅行要有照片。
連休息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有時也會產生一點莫名其妙的焦慮:
今天有沒有做一點有意義的事情?
好像連放空,都應該取得一些成果。
過去的人沒有那麼多地方可去,卻可以把一個晚上用來數電線杆。
今天的人擁有無數條路線可以選擇,卻很難接受自己走了一個下午,最後「什麼都沒完成」。
或許這正是 Citywalk 與兜馬路最細微,也最有意思的差別。
它試著讓人慢下來。
但仍然不願完全失去方向。
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如果很多年以後,一個年輕人陪著爺爺重新走過一條老馬路。
經過一個普通路口,爺爺忽然停下來說:
「以前我跟你奶奶,在這裡走過。」
年輕人看了看四周。
沒有名人故居,沒有網紅商店,牆上也沒有任何歷史介紹。
她問:
「這裡以前有什麼?」
爺爺想了一會兒。
「沒什麼。」
沒什麼。
但幾十年前,他和另一個年輕人從這裡走過,一根一根數著電線杆,把原本十分鐘的路,走成了一個晚上。
今天的 Citywalk,幫助我們看見一條馬路上曾經發生過什麼。
而蕩馬路留下的記憶,往往恰恰來自那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景點,沒有攻略,也沒有一條需要完成的路線。
只有一個人陪著另一個人,慢慢走。
所以,Citywalk 並不是蕩馬路的英文翻譯。
蕩馬路看的是身邊的人。
兜馬路等待的是城市裡的偶然。
Citywalk 閱讀的,則是一條被挑選出來的路線。
三種走法都沒有錯。
只是偶爾,也許我們還是可以關掉一次地圖,偏離一次計畫。
不為了拍照,也不為了完成步數。
隨便找一條馬路,走到哪裡算哪裡。
許多年以後,真正被記住的,也許並不是攻略上那棟著名建築。
而是一個沒有任何介紹牌的路口。
以及那天,和你一起走過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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