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宴

中式餐廳裡，鄰桌一家四口點了六道小菜、一鍋湯羹、四碗白飯，再加一碟桂花糕。我和朋友暗想：這家人胃口真不簡單。

餸菜陸續上桌，香味飄來。但漸漸地，我發現不對勁：咕嚕肉幾乎沒動，菜心堆得像小山，蒸魚只夾了幾筷子，兩碗白飯原封不動。結帳時，桂花糕六件只少了一件，其餘整整齊齊躺在碟上，像一場無人欣賞的展覽。他們起身離開，沒有人回頭，也沒人打包。剩菜被遺棄在餐桌上，孤零零地，等著倒進廚餘桶。

我最不喜歡浪費食物。小時候外婆常說：「食得晒先好嗌。」點多少吃多少，是對食物最基本的尊重。媽媽也灌輸我，農夫由播種到收割有多辛苦，教我不要浪費他們的心機，每頓飯不能剩一粒米在碗裡。而眼前兩碗完好的白飯，連一粒米都沒被嘗過，就被宣判了死刑。那碟桂花糕，師傅揉麵、蒸製、冷卻、切塊，每一步都是時間與手藝，如今卻只換來輕輕一戳。

聯合國發布資料 2025年全球約有 6.45 億人遭受飢餓。數字太遠，剩菜很近。「食得晒先好嗌」——是對胃口的誠實，對廚師的尊重，更是對遠方空腹的體諒。若他們少點兩道菜，或願意打包，那些食物或能溫暖另一個人的胃。浪費從不是私事——每一口被倒掉的食物，都在辜負土地、農人，與那些連飯都吃不上的人。

走出餐廳時，侍應生正收走那碟桂花糕，五塊淡黃糕點滑進垃圾桶，像五聲無聲的嘆息。我會記得外婆的話：食得晒先好嗌。吃不完就打包，不是小氣，而是碗底最後一粒米，值得被溫柔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