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四）

在黄梓辰有限的人生经验中，他第一喜欢的是奥数题，第二喜欢的才是赵甜馨，而他第三喜欢的，是楼下那只三花小母猫。

是这年冬天，黄梓辰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家，忽然听见草丛中有异动，循声望去，看到一只三花猫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他很少见到流浪猫有这么干净的，便忍不住在它身边停下脚步，蹲下身来。小猫似乎也感受到他的善意，朝他慢步走去，试探性地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大腿，然后又退回到安全区。黄梓辰也想示好，他伸手要摸，小猫却猛往后退了一步，忽然他想到自己包里还有半截中午没吃完的火腿肠，便拿出来想给小猫吃。小猫闻到食物的香味，再一次万分谨慎地往前迈了一小步，发现没危险，才又迈了一步，直到能够到火腿肠的位置，先是闻了闻，然后小心咬了一口，确定这就是那久违的美味，才大快朵颐起来，边吃还边控制不住地发出“喵呜”的声音。

“小可怜……”黄梓辰终于摸到了它的脑袋，那软乎乎的触感，小猫撒娇时可爱的声音，都在一点点融化他幼小的心灵。真可爱啊，真想把它带回家啊，可是他妈讨厌人类以外的任何动物，一定不会同意他养猫的。他不想制造没必要的争吵，所以只是每天放学投喂一下这只小猫，而那只小猫似乎能明白他的意思，每天都在同一个位置等他，黄梓辰会把它当朋友一样把每天在学校经历的快乐的、悲伤的、生气的事情说给它听，小猫都耐心听着，在他脚边像是睡着，黄梓辰就把小手放在他软和温暖的肚子上。后来黄梓辰还把自己三年级前的旧衣服找出来，给它搭了一个简易的窝。“这样你就不冷啦”，黄梓辰对小猫说，小猫娇滴滴地“喵”了一声作为回应。

黄梓辰给它取名叫“奇迹”——一个最近新学到的词。“什么是奇迹呢？”老师说，“比如一个病人病到快死了，第二天起来他的病不知道原因的全好了，这就是奇迹。”所以黄梓辰相信，“奇迹”的出现就是个奇迹。

就这样他和奇迹维持了一年多的友谊，自己也到了小学毕业的年纪，到了初中他和赵甜馨还有杨硕还是同学，仨人都进了一中的重点班——本来以杨硕的成绩是进不了重点班的，但那年聂处长正好因为喝酒太多脑溢血突发去世了，于是在他之下的那些官员都往前进了一位，杨云伟科室的科长位置自然也空了出来。而这些年杨云伟的努力大家都有目共睹，所有人都觉得他“开窍”了，终于不再只会做些“基本工作”了，所以这一次，科长的位置终于落到了杨云伟头上。（杨云伟想起儿子叫他“聂处”的事，很庆幸这次死的正好是聂处长，但凡死的是别人，他都不可能得到晋升。尽管心中庆幸，在聂处长葬礼上，他还是努力挤出了几滴眼泪的。）而重点班班主任的老婆正好做点卖手机的小生意，咱新晋的杨科长又正好管他老婆那一片，所以本来人家不打算录取杨硕的，这下不得不将杨硕补录进去。

那天黄梓辰很开心地告诉奇迹，自己初中进了重点班，爸妈奖励他玩了三个小时的神庙逃亡。他摸着小猫的肚子，讲着自己玩游戏的经历，正生动地说着自己如何在快要死的时候一个骚操作让角色起死回生，突然发现手感不太对：小猫的肚子好像比平时大了些。“吃胖了？还是……怀孕了？”奇迹“喵”了一声，黄梓辰听不懂，于是把赵甜馨和杨硕叫来一起破译猫语。“就是怀孕了。”杨硕说，“我大姨家的布偶怀孕也是这样的。”“那布偶能和真猫一样吗？布偶是假的。”黄梓辰说。“不是啦”，赵甜馨宠溺地拍了下他的脑袋，“布偶是猫的一个品种啦。”说着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手机，开始找布偶猫的照片给黄梓辰看。

但仨人都没有照顾孕猫的经验，只是本能地想到怀孕了就要多吃东西。所以黄梓辰和赵甜馨每天都从家里带些剩菜来喂奇迹，只有杨硕从他大姨那要了些那只布偶怀孕时没吃完的国外进口的孕猫专用猫罐头。“这和普通罐头区别在哪？”黄梓辰打开看到仍旧是飘着碎鱼肉的汤汤水水时，不解地问道。杨硕还没来得及解释，赵甜馨便装作懂很多地说：“里面肯定加了特别的营养剂呀，硕硕拿来的东西能差嘛，土包子。”黄梓辰第一次听到赵甜馨叫自己“土包子”，气得不行，心想这都是杨硕的错，杨硕就是想抢走他的甜馨！于是他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又记了笔杨硕的账。

在仨人并不太算精心的照料下，奇迹也终于在仨人初一开学后的第一周并不太顺利地生下了四只小猫。等到仨人放学看到草丛里精疲力竭的奇迹和它身边四只眼睛都没有睁开的小奶猫时，第一次见证生命的诞生的仨人兴奋不已，黄梓辰想上手摸小奶猫，却被杨硕制止了，“不能在小猫身上留下你的气味，不然奇迹会弃养它的小孩的。”“就你懂得多。”黄梓辰不满杨硕的说教，还想上手摸，赵甜馨也制止了他。“硕硕说得对，真的不能摸小猫。”黄梓辰这才非常不情愿地收回了手，然后指使杨硕回家再拿些罐头来喂奇迹吃。

但是第二天，仨人还是发现奇迹咬死了其中一只小玳瑁。“我昨天可没摸它，你们俩可都看到了的。”黄梓辰慌张地说。“没说你摸了它，我看网上说有的母猫在生产完后会咬死那些它觉得身体虚弱、养不活的孩子。”“怎么会身体虚弱呢？我们都给她吃了那么多好东西了，我就说硕硕拿来的猫罐头没有用。”“怎么可能，我大姨家的布偶吃完之后生的小猫都是健健康康的，可能它流浪太久了，本就身子弱。”“我不许你说我的奇迹。”杨硕便闭上了嘴。

没出一个月，又有一只小猫病死了。仨人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另外两只小猫肯定也会相继死去的，所以必须把它们带回去养。杨硕说他应该没问题，最近他爸刚升官，自己初中也进了重点班，养只猫应该不是问题。黄梓辰说他家肯定不行，他妈猫毛过敏，赵甜馨想养，她知道她爸八成会答应，主要是如何说服她妈——不过她妈由她爸说服就好。所以便决定，赵甜馨和杨硕一人养一只。但是俩人都想养那只白猫，因为白猫看着漂亮、干净，黄梓辰说杨硕，你跟女孩子抢什么，杨硕才忍痛割爱，把白猫让给了甜馨，自己收养了那只橘猫。

橘猫才带回家，他妈就看出了问题，说这猫肚子很大，应该是有腹水，活不长的。杨硕便把这事说给俩人听，俩人不管，说肯定可以养得活的，你要相信奇迹。杨硕也不知道他说的是那只三花还是奇迹本身，但是黄梓辰让他相信，他便选择相信。尽管精心照料着，不到一个月，那只小橘猫还是死了。“你就是故意的，为什么甜馨养的都没死，你一养就死，还骗我们说什么猫腹水，这都是你的借口，其实你早就计划好了弄死小橘对吧，你个恶魔！”黄梓辰终于不愿再忍受杨硕，伸出拳头就想打他，被赵甜馨制止了。尽管杨硕一直重复着说就是猫腹水，但黄梓辰根本听不进去。“找宠物医生！”赵甜馨突然灵机一动，黄梓辰立马附和，“对！让医生来戳破你无耻的谎言！”说着，把小橘的尸体像装课本一样装进了书包，拽着杨硕便气势汹汹地出发了，赵甜馨也半跑着跟在他俩身后。

尽管医生还了杨硕清白，但黄梓辰仍是不太相信，他觉得一定是因为杨硕爸爸最近刚升了官，所以连宠物医生也被他们家收买了。但眼下连赵甜馨都快要不站他这边了，他也实在拿不出更多证据来，只能不情不愿地跟杨硕握手言和。杨硕虽然不愿和他计较，但心里已经凉了半截。他想，如果今天冤枉他的是赵甜馨，可能他还没这么失望。

好在小白身体健康，经过赵甜馨和她爹几个月来的精心照料，再加上杨硕拿来的进口羊奶粉，那天赵甜馨翻到它刚出生的照片，恍惚间意识到它真的长大了不少，现在的它有甜馨一个手臂那么长了。小白每天在家里上蹿下跳，跳累了就趴在赵甜馨怀里睡觉，赵甜馨便抚摸着它柔顺光洁的毛，欢喜得不行。这是她第一次养宠物，第一次通过灵魂与其他动物交流，她意识到生命原来如此曼妙。现在小白对她一摆头，她就知道小白是要睡觉还是要上厕所。每次她洗澡，小白就在外面叫个不停，她便一边冲水一边安慰小白：“马上洗好啦，我不会有事哒，谢谢你关心我哦。”小白似乎能听懂她说话，便静静坐在门口。甜馨不愿让小白太担心，每次都洗很快，洗好出来，小白就一直围着她嗅，甜馨便蹲下身摸摸它脑袋：“怎么，洗个澡就不认识我啦？”

与此同时，黄梓辰与杨硕也很快和好了。小孩子之间很难有什么能过夜的深仇大恨，那次吵完架的第二天，杨硕拿来了一些最新的漫画，黄梓辰就立马原谅了他，仨人便又有说有笑地玩到了一块。这天三个孩子放学后一起回家，期间说到小白近况，赵甜馨说小白现在可健康了，都能大口吃肉了，黄梓辰说，那是时候让它们母女见面了。赵甜馨这才想起，它的妈妈还在外面流浪。她说“好”，便回家把小白抱了出来。“天呐，长这么大了！”杨硕和黄梓辰看到壮硕的小白，都感到无比欣慰，心想好在奇迹还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并且健康长大了。俩人都说想抱抱小白，赵甜馨想也没想就把小白交给了黄梓辰，黄梓辰抱在手里，又亲又摸，杨硕只能勉强碰一下小白的额头。黄梓辰把小白抱给它妈妈看，它妈妈先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凑上前反复嗅了嗅，仍是不太确定这是它自己的小孩。“真的是，自己生的孩子都忘了。”黄梓辰宠溺地抱怨了一句。

小白对于十来岁的他们来说还是太壮了，没抱多久黄梓辰就感觉很累，开始喘气，他便说让杨硕也抱一抱。杨硕对于小白有多沉没有概念，一下没抱住，小猫就从他怀里溜了出去掉到地上，奇迹被吓得“哈——”了一声，小白也被吓住了，瞬间钻进了草丛中。仨人一看小猫没了踪影，愣了会神，很快有了主意说要分头去找，但是直到天黑仨人都没找到猫。等到仨人再集合时，彼此面面相觑，赵甜馨想到自己与小白相处的点点滴滴，又不愿接受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小白的事实，不禁“哇——”一声哭了出来。黄梓辰看到自己的小女朋友哭了，便想要展现自己的男子气概，于是他又一次朝杨硕挥出了拳头。

这一次赵甜馨没有阻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