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露劍歌 015--示隱

懷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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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把這個問題丟給希聲,得到的回覆估計是「不宜則變其術」;倘若問的是循文,他多半會告訴你「不合則亂,局勢崩」。但那都是將《陰符經》視為權術之書,所得到的合理推論。這種問題,早在我幾年前初讀《陰符經》時便曾反覆推敲過:這問的不是人該如何,而是勢將如何。因此我想也不想,給了化相我的答案:「盜機反生。」

  當時,我失去了知覺。

  待我醒來時,已經不是在客棧裡,而是在一間陰冷不見日光、四壁與地面皆是光滑石面的封閉屋子裡,僅有高處一支火把微微照亮。我感覺四肢僵硬而沈重,身上好像負載著什麼重物,卻看不清楚。直到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再仔細摸索,才發現全身上下被一個奇怪的器具箍著;我不是不能動,但無法自在伸展。

  脖子上被掛了一個硬質圓環,延伸到肩背之處;圓環的兩側各垂下一條金屬鏈,我不知道連到哪裡。兩肘頂、兩腳踝處皆被固定住,稍一動彈便響出金屬碰撞的聲音,似乎它們被什麼東西連接著。

  我試著讓自己冷靜,於是站起身來,稍微活動一下肩膀。豈知兩肩一動,肩胛骨的部位立刻被某種硬物鎖死,動彈不得。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伸手到背上去摸,卻發現肩胛骨再次被卡住,手也舉不起來,甚至手肘也不能完全屈伸。低頭仔細察看,發現那被固定的感覺來自兩個略彎的金屬圈,我的上臂只能小範圍轉動,無法做出所有動作。金屬圈和我脖子上的圓環之間,串接著細長的金屬鏈,將兩條手臂不多不少地半懸著,別說舉起,連完全放下也有所不能。鏈不緊繃時尚可挪步,一旦拉直,機括便鎖。

  那一刻,我腦袋裡一片空白:這是什麼地方?我身上的東西又是什麼?

  我空望著四周,見左側石壁略為凹暗,似乎是個門,便想跑過去看個究竟。不料才一抬腿,全身關節彷彿同時被固定住了一般,立刻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我狼狽地坐起來,這才發現連接兩肘的金屬鏈一路垂落,交錯鎖扣著兩個腳踝。

  那裡也有金屬圈。

  我時刻和身上那件鬼東西搏鬥著。但從未贏過。

  無論是想舒展手臂,或者扭腰擴胸,只要肩膀一動,那玩意兒立刻鎖住肩胛骨,讓我無法繼續。雖然可以行走,卻僅能邁出常人一半不到的步伐大小,但凡步子跨得大了點,或者腿抬得高了些,身上的一串機關便起了連鎖反應,將我渾身上下用以行動的關節盡數鎖住;須經過好一陣子,等機關自己鬆動了,才有辦法重新活動。我嘗試了無數次,被固定住了無數次。

  我甚至一度以為,只要摸清那些尚可容身的姿勢,循序調整,便能拼湊出一套姑且流暢的行動法門。結果卻無一可行:不過一兩處細微挪動,這裡動得一分,那裡便不得再多,稍一貪多,立刻受制。

  直到我筋疲力竭到放棄掙扎,那鬼東西依然不放過我。無論是平躺、趴下、側坐、斜倚,都會有那鬼東西的一部份,壓迫住身體和關節,讓我不得好好休息。

  我再也忍受不了,憤怒地緊握拳頭,仰天咆哮。

  「為什麼?你們是誰⋯⋯」

  然後,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遠處的那把火炬,忽明忽暗。

  不知是什麼時候,我聞到一股淡淡的飯香。

  什麼時候拿進來的?又是誰拿進來的?當下根本不重要。那一瞬間,強烈的飢渴感鋪天蓋地而來,我下意識地拼命朝著食物的方向衝過去⋯⋯。

  又過了好久,機關重新鬆開,我努力提醒自己速度放慢、動作放小,好不容易,移動到了放在地上的飯菜旁,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坐了下來。我大大地喘了幾口氣,好不容易將碗捧在手上時,才發現手不能抬,肘不能彎,碗根本就不了口。

  我呆了很久,才將碗放回地上,緩緩移動身體,改成趴跪的姿勢,以口就碗。這是我唯一吃得到飯的姿勢。我忽然明白,往後的每一餐,大概都要如此。

  我低頭吞咽,眼淚落入碗裡。

  我在石室裡失去了時間感,也許已經過了好多天,也許只是幾個時辰。

  石室從無一刻更亮,也無一刻更暗。我在某一天臉上發癢,手臂被箝制住難以伸抓,只好移動到石壁旁,伸臉就著壁上的凸起處將就著磨蹭了,居然感覺到頰上有鬚;再抬起頭,改用下顎去磨石壁,這才發現鬍子已經長長了。

  這段日子裡,所有想得到的方法,我都嘗試遍了。沒有一人回應我的嘶喊詛咒,沒有一角讓我能夠推動破壞。我和那團火光是整個石室裡唯二會動的事物,沒有東西在變化,更沒有東西在終結;即便我試圖感受自己的腐化,身上的器械仍在提醒我:我仍存在。

  直到某一天,我又餓又累。忽然聞到了飯香。

  我奮力移動到置放飯菜的地方,剛趴下去,立刻察覺到碗盤的位置比平時高了一些,之前菜餚總恰好出現在我鼻子前,這回碗緣卻切在我眉毛的地方。我垂目一看,盤子下方墊著幾層東西,似乎是書。

  我精神不由得一振。雖然身陷囹圄,但相較於無所事事的日子,只要能讀書,書裡便是天堂;若能沉入文字,也許便能暫時忘卻那長久盤據於身的僵直與酸痛。匆匆吃完飯,我如同孩子一般地移開碗盤,擺好姿勢,將那幾本書拾起來看。石室內不算明亮,但至少足以照清事物,加上兩眼當時已經習慣黑暗,讀起書上的字來也不太費力。

  那共是四本書:第一本《脈理篇》,講的是人體經脈穴道的名稱和位置;第二本《靜息錄》,介紹了十幾種培氣運息之法;還有一本《步架略說》,似乎是拳譜,當中圖示的武學招式、步法,也不知道厲不厲害,反正我一概不懂。我把書翻來翻去,覺得頗為無聊,不一會兒便膩了。

  但第四本書非常有趣。

  書名是《示隱真經》。分成上下兩部,前一部分成十二篇,分別是:捭闔、反應、內揵、抵巇、飛箝、忤合、揣、摩、權、謀、決、符言;下半部的七篇則為:盛神法五龍、養志法靈龜、實意法螣蛇、分威法伏熊、散勢法鷙鳥、轉圓法猛獸、損兌法靈蓍。

  我忽然有種久別重逢的感覺。

  十歲左右的時候吧?父親的朋友家中失火,父親帶著我一同前去他家,協助處理善後。父親是個讀書人,據說他那位朋友更是愛書成痴,到處搜集古冊,終日手不離卷。他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卻依然和父親談笑風生,我當時覺得這個人很奇怪,長大後回想起來,才對他由衷地佩服。

  扯得遠了。那個人有好幾名僕婢,當時努力地在磚瓦之中找尋散落倖存的書籍。父親和他那朋友談話時,我一個人無聊,便在斷壁殘垣中瞎晃,跨過一個又一個倒落的書架,繞過一堆又一堆焦黑的灰燼。無意間,我看見地上半埋著一本未被燒盡的書,趕緊順手撿起來。

  那本書的書脊乾裂如龜甲,紙邊捲曲,宛如枯葉;我翻來覆去地檢視,除了書背處沒了好幾頁,其他部分大體完好,書封則被燒去大半,不復有完整書名,只留下一個「鬼」字。我當時好奇不已,跟隨父親看過許多典籍,從未讀到過以「鬼」字為名的書,於是翻開便看。也不知看了多久,翻了約莫七成頁數,正自入迷,突然身後有人一把從我手中奪過書冊。我回頭一看,卻是父親。

  「為學以正為本。正念不立,旁門文字,不讀為上。」父親說完,帶走了那本書,交還給他的朋友。

  當時讀到的東西,事後不曾再去回想,但當我讀到《示隱真經》裡面的篇名,再接著讀裡面的內容時,舊時的奇特回憶一一湧現:這本書上寫的,確確實實和當年那本殘書一模一樣。

  可是這本書的書名,沒有那個「鬼」字。

  我覺得有點奇怪:怎麼會這樣?是裝訂這本書冊的人弄錯了?還是謄錄這部副本的人,基於什麼原因故意改了書名?父親過世之前曾經說過,那位朋友是位吹毛求疵的收藏家,我想那殘本上的書名才是真的,因此更願意相信《示隱真經》這個名字是誤植。對於當時如獲至寶的我來說,這個問題反正不重要,也就沒再多想,將那四本書反覆拿起來閱讀,其中花最多時間看的,還是那本《示隱真經》。

  某個時候,我正隨意翻著那幾本書,忽然有股悶悶的轟隆聲,整間石室隨之隱隱震動。接著,我左側的牆上裂出一道直直的光縫,縫隙愈來愈大,石室也明亮了起來。我已經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即便遠不若陽光般強烈,依然被刺激得幾乎睜不開眼。但我還是死命地望向久違的外面世界,想朝著那裡奔去。

  這時,有兩個人影從光亮中浮現,向我靠了過來。

  我又是興奮,又是害怕,但這是我唯一有問話對象的時候。

  「你們放過我!我誰也不是,求求你們了⋯⋯」

  那兩道影子充耳未聞,一人拽著我一條手臂,將我拖出石室之外,隨意往地上一摔。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自己石室外的世界。那是一間更大的石室,四壁渾然成圓,光滑無縫,唯有我那間石室的方向敞著一道門。石壁泛著冷淡的微光,空間空曠而死寂。圓室正中,自穹頂垂下一條樣貌奇特的長索,整個石室之中,除了那條長索,別無一物。長索旁站著一個人。

  「⋯⋯是你?」

  化相微笑地望著我。

  「久違了,龐兄。」

  我在赴京路上的一間客棧裡,認識了化相。

  當時我和同行的兩名摯友酒酣耳熱,信口漫聊《陰符經》,憑藉著濃濃酒意,愈講愈大聲,講到後來幾乎大打出手。他們說,《陰符經》乃是權術之書,眾人皆知;我卻不以為然,說若只當它教人算計,那是看輕了,書中所論,分明是天地之機,怎可誤讀為縱橫之術?摯友嗤之以鼻,開始向我解釋:例如「人知其神而神,不知其不神而所以神」這兩句,說的是世人只要看到想要的結果,就稱之為神跡;其實所謂的神,不過是人掌握機要、運用得當的結果,故高明者不務顯神,而務造神。我反駁道:神既不能造,也不能求。越想造它,越失去關鍵;越想顯它,越遮蔽本質。世人看到結果便稱為神,但結果本是自然生成,並非強求。若心不追逐,念不執著,內在自會運轉,神也會在不經意間出現。這不是控制他人的技術,而是調整自身的道路。是以既不執神,神自立。

  摯友們大笑,說我白讀了這幾年書,到頭來卻徒說空話。幾個人爭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讓誰。

  便在此時,化相走了過來,說在一旁聽見我們的討論,頗感興趣,各自介紹了自己之後,便說想加入我們的酒局。我們也不反對,便併了桌。化相除了名字奇特之外,舉止低調,少說多聽,我們幾個對他也不甚在意。

  酒過不到三巡,兩名摯友已經開始胡言亂語,最終趴到桌上不省人事,剩下化相和我繼續乾杯。我漸漸地不勝酒力,迷迷糊糊中,化相又遞給我一杯酒,並且問了我一個問題。

  我似乎喝了那杯酒,回答完,跟著便失去了知覺。

  「你到底是誰?是你抓我來這裡的?你想要什麼?快放了我!希聲和循文⋯⋯我那兩個朋友人呢?」

  「別急,我先幫你鬆開再說。」化相一邊從容地說著,一邊拾起那條長索的尾端,走到我的身後。只聽見喀啦聲響,像是鐵鎖扣上的聲音,我突然覺得手腳一鬆,肩膀不由自主地垂了下來。

  我又驚又喜,多日來的緊繃酸麻在一瞬間獲得了舒緩,有如久旱逢甘霖,我盡情地活動四肢,再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彷彿這輩子還沒有這麼舒暢過。伸展完,我向化相伸出雙手,示意他把我身上的束縛也給拆了。

  化相卻沒動手,笑道:「龐兄的文采見解,化相十分佩服,甚至願意相信,倘若天下僅有一人能夠助我們完成任務,此人非龐兄莫屬。」

  我糊塗了。

  「什麼任務?你快先幫我解開呀!」

  化相沒有說話,反而倒退兩步。

  我登時怒火中燒,「放開我!我跟你素昧平生,更無仇怨,憑什麼把我關在這裡?」說著再也忍不住,衝上前幾步,一拳便往化相的臉上揮去。

  化相閃也不閃,只是微笑。誰知那條長索突然傳出一道機括聲響,我的肩胛骨一緊,立刻動彈不得,滾倒在地上。

  「龐兄身上的這個東西,稱為《伏衡鎖》,它的作用想必你都清楚了。平日是『牽虎』狀態,龐兄的日常動作會略有不便,唯有在你來到這間石室時,機關才會暫時被完全解開,呈現『放虎』;只要不做任何踰矩之事,都不會被重新鎖上。」說完,化相朝半空比了個手勢,我身上的物件隨之重新鬆開。很顯然地,在石室外的某個角落裡,有其他人操作著這條長索。

  我茫然不解,「為什麼⋯⋯為什麼要對我這樣?要我替你們做些什麼?⋯⋯難道要殺人嗎?」

  「我們要請龐兄做的事情很簡單,與殺人放火完全無關。」化相淡淡地道,「只要龐兄能打敗我,立刻就能離開這裡,不會有任何攔阻。」

  「打敗你?要比什麼?詩詞默書我都奉陪!⋯⋯」見化相搖了搖頭,我更困惑了,「不然呢?」

  「我已經說了,只要能『打敗我』就行。」

  「打敗?要比試什麼?」

  化相臉上的微笑不曾稍褪。當我終於弄懂他的意思時,只覺得眼前這人根本是個瘋子。以我的力氣,若沒事去挑釁老家市場那兒挾勢索財的惡少,不死也只剩半條命;連附近挑柴的蕭叔也能三兩下打倒我。化相卻要我,用武功打敗他?

  「你弄錯了,我不識得武功,只懂讀書寫字,你⋯⋯」

  「龐兄儘管放心,你所要的答案,都在那四本書裡。」

  (那四本書?)

  我的腦中轟地一響,這句話猶如一盞燈,隱約照亮了什麼,卻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

  化相神情忽轉嚴肅,問:「龐兄可還記得,你在客棧裡回答我的最後一句話嗎?」

  (最後一句話?)我楞在原處。當時腦袋糊了,舌頭也大了,說了什麼很重要嗎?我轉念一想:難道是因為自己得罪了他,這才⋯⋯

  「若是記得,挺好,就算忘了也不要緊。」

  化相一邊說著,一邊繞到我身後,鬆開了鐵扣。我又回到了行動不便的狀態。

  「回去吧。過一段時間,我會再來找你。」

  我心中大急,「等等,這個什麼鎖的,你先⋯⋯」

  化相卻沒再給我說話的機會,突然間朝我胸腹之間按了一掌。我也不覺得痛,但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飛滑,接著腳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摔在地上連滾了兩圈。

  化相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相信我,《伏衡鎖》對你是有好處的。」

  再抬頭看時,我又回到了自己的石室。室門也已經閉合。

  等我好不容易冷靜下來,才開始重新思索化相所說的一切。

  首先是他所說的「任務」。我明明不識得半丁點兒武功,卻指名要我想辦法打敗他。為什麼挑我?如果這確是非完成不可之事,那麼化相從街上隨便找個武師,成功的機會都遠比找我更高;更何況,有誰會大費周章困住一個沒有半點武功之人,只為了讓他能戰勝自己?很明顯地,打敗他並不是重點,而是在嘗試的過程中,有其他他想要的東西。

  那東西會是什麼?

  化相又說,答案就在四本書裡。

  武學、經脈、練氣。如果說,化相的目的,是讓我學會這幾本書上的武功然後打敗他,那是癡人說夢;以他一掌將我推回石室的能耐來看,這麼做於他沒有任何好處。更不用說,這幾本書原本就為他所有。

  想到這裡,我若有所悟,移動到放書的地方,挑出那本《示隱真經》,重新翻閱。我其實早就注意到,除了書名不同,眼前這本和我小時候看過的那本,尚有一個顯著差異。不過眼下這並非重點,我一面看,一面大膽猜想:化相所說的答案,與其說是在四本書裡,還不如說是在這本《示隱真經》之中。

  另外三本書,或多或少都與修煉武學有關。但《示隱真經》沒有。既然沒有,為什麼答案會在其中?這似乎也不難推斷,而這恐怕也是化相認為非我不可的原因。

  同時,我回想起了客棧裡,化相與我最後的問答。

  希聲和循文醉倒之後,化相也起身拜別,離去之前,忽然又轉頭問我道:「龐兄,陰符有言:三盜既宜,三才既安。若三不宜呢?」

  《陰符經》裡的這八個字,說的是若奪取、借用、順勢三者運用得當,則天、地、人之間便能各安其位。化相問的卻不是成敗,而是如果三盜運用不當,導致局面失衡,機勢會怎麼走?

  如果把這個問題丟給希聲,得到的回覆估計是「不宜則變其術」;倘若問的是循文,他多半會告訴你「不合則亂,局勢崩」。但那都是將《陰符經》視為權術之書,所得到的合理推論。這種問題,早在我幾年前初讀《陰符經》時便曾反覆推敲過:這問的不是人該如何,而是勢將如何。因此我想也不想,給了化相我的答案:

  「盜機反生。」

  我重新翻閱《示隱真經》。小時候只記得篇名,也不懂其內容含義,如今細細品讀,發現單從字面上來看,這也是一本談論權勢之書;如十二篇中,前六篇裡的「捭闔」論分化與拉攏之道,「抵巇」說的是如何利用間隙矛盾,用計干預等等;如果這還不夠明顯,後六篇中的揣、摩、權、謀、決,更是視人心為棋盤,磨利害成刀鋒,每一字都在教人如何量深淺、試虛實、權輕重、布勝局、定生死,像是在燈下慢慢校準一把無形的秤,秤的不是道理,而是天下。

  化相與我的問答,和《示隱真經》有什麼關係?

  我思來想去,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是如果化相所說屬實,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

  和《脈理篇》、《靜息錄》、《步架略說》這三本書放在一起,與其說讓《示隱真經》的存在顯得突兀,還不如說,這暗示著:四本書說的是相同的事情。

  也就是說,化相並不將它視為權謀之書;在他的眼裡,《示隱真經》是一本武學祕笈。

  這麼一來,化相抓我的原因就合理了:他需要一個不拘泥於世俗闡述,能將這些看似全然無關的文字,解譯成武學功法的人。在客棧裡聽我們的交談,以及最後與我的答問,其實是在確認資格。

  想到這裡,我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心想這下子總能離開這裡了。於是放下書本,拖著身子走回到石室裡習慣的角落,艱難地坐下後,闔眼休息,開始期待著化相下一次開門。

  然而沒過多久,當思緒逐漸沉澱,新的問題又浮現於腦際。

  如果只是要我解譯,提出要求即可,我也未必不同意,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將我鎖在這裡?

  況且,化相提出的要求從來不是針對《示隱真經》,而是要我「打敗他」,又是何故?但四本書之中,唯一可能對我有利的,除了《示隱》之外更無其他。

  難道只有這樣,才能確信這本書的解法是對的?

  隨著思緒延伸,我也愈來愈焦躁:只有我被抓到這裡嗎?是否還有其他的解譯人?我忽然回想起外面的大石室,當時只想弄清楚狀況,沒有注意到周圍是否有和我一樣的小石室,但回頭想想,不只我一人才是合理的。那麼,解不出來的人會怎樣?如果真的解出來了,又會怎樣?他們要的是能替他們讀懂的人,這樣的人能活著離開他們的掌控嗎?

  我仰頭望著漆黑的石頂,喉嚨乾得發痛,卻連喊叫的力氣也提不起來。

  第二次被拖進大石室時,化相依然雙手負後,靜靜地等待著我。

  「放開我⋯⋯我願意幫你解譯,沒有解完絕不離開!要我做什麼都行,求求你先放開我⋯⋯」

  化相看著我,眼神中忽然出現一種前所未有的銳利。

  「龐兄說什麼?什麼解譯?」

  我突然答不上來,呆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道:「解⋯⋯示隱真經⋯⋯難道⋯⋯?」

   化相微微一笑,臉色回到先前的從容。

  「龐兄忘記了。我之前說的是,無論用什麼方法,只要能打敗我,就算龐兄贏。」

  我一邊茫然地聽著,一邊瞥了幾眼周圍的石壁,除了我自己的那間石室之外,果然另有七間,室門均都開啟著;這代表其他石室裡都沒有人,如果不是化相尚未找到人選,恐怕就是原本石室內的人已經「不在」。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專注眼前,重新咀嚼化相回我的話。雖然我認為自己的判斷是對的,但既然他不承認,代表這最後的談判也行不通。事已至此,就只好放開一切,坦然面對。

  「好。怎麼比?你說。」

  化相雙眉一軒,看了我好半晌,才點了點頭,對我抱拳。

  「好!期待龐兄大功告成的一天。」頓了一頓,接著道:「你並無武學基礎,這點是壞處也是好處。咱們另闢蹊徑,當可事半功倍。」說完,右掌再次按在我的胸腹之間,「龐兄,絕無惡意。得罪了!」

  我以為他又要將我推回石室,誰知這回沒有突如其來的推力,反而是他掌心接觸的部位如火燒炙,五臟六腑更彷彿不斷翻攪,渾身難受至極。硬撐了好一會兒後,我再也忍受不住,痛得仰天慘嚎,視線逐漸模糊。

  迷迷糊糊之間,化相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以《脈理篇》重理氣血,用《靜息錄》解開被封的膻中穴。」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回到石室之中,四本書好端端地放在我身邊,最上面一本正是《脈理篇》。

  胸腹之間依然悶痛得厲害,我咳嗽了幾下,發現喉間略帶鹹腥之味,急忙吞咽下肚。我心中咒罵,叫我習武,卻先將我打傷,究竟是何居心?然而罵了幾句後,便不再多想,用唯一還動得了的右手,拾起《脈理篇》,忍受著劇痛,開始一頁一頁地翻看。

  就這樣,我每出石室一次,便受難一回。

  每一次,我都要花上極大的力氣和精神,才能從書中找出解答,處理掉化相給我的「功課」。時間一久,《脈理篇》和《靜息錄》我逐漸爛熟於胸,再也不用翻閱尋找,只需要在腦中找尋記憶。再過了一段時間,甚至連思索都不用,身體彷彿自然而然記得該如何處理,化相點的穴道,我不消片刻便能解開。

  有那麼幾次,化相的點穴居然失去了效果,在他的指掌接觸到我之前,我就能靠著呼吸和意念的轉移,化去他的內力。我記得他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的模樣。但也有兩次,我只不過是在石室內冥想呼吸,試著衝破一處穴道,內息突然不受控制,在我體內橫衝直撞,我想著東,它偏偏往西跑,弄到我全身都不聽使喚,在地上糾成一團發抖。

  恰巧化相前來找我,發現了我的情況。兩個人將我搬出石室,化相看著我,只是伸手按了按我的丹田部位,接著道:「走火入魔,幸好氣機未散,多搬運幾回周天便恢復了。」便命人將我送回石室,任我自生自滅。那是比被化相封穴痛苦了無數倍的煎熬,好幾次我幾乎以為自己撐不過去了,在奮力掙扎了不知多久之後,才總算逐漸好轉。

  化相從來不解釋他的做法,我也早已放棄詢問,卻暗暗驚訝於身體所經歷著的、翻天覆地的變化。某天,我忽然察覺到,雖然仍受制於《伏衡鎖》,但呼吸比從前順暢了許多,筋骨也不再這麼沾黏,四肢彷彿自然而然輕盈了起來。

  當時的我偶爾會想到:若打敗化相的一天真的到來,難道還沒有辦法一路衝出去?

  沒想到,隨著我的功力愈來愈強,化相給我的題目難度也愈來愈高。在習練《步架略說》的階段時,他出手從不留情,無論我如何搶攻、嚴防、變招、預判,他永遠能在三招之內制服我。

  當時,我以為是自己不濟,或者是《步架略說》裡的招式太平庸。然而在我離開那裡之後,陸續遇到不少江湖中人,驚訝地發現他們的刀劍拳腳招數,我都依稀識得,只看兩眼便能推出其道理路數。那時我才知道,那厚厚一本《步架略說》豈止是「略說」,簡直是一本奇書,幾乎囊括了各大門派的外門功夫精髓。是什麼樣的人,基於什麼樣的原因,會去整理出這樣一套祕笈來?我不知道,武林中人只怕更難以想像。

  然而對我而言,那段日子只覺萬分受挫,從滿懷希望再度掉回了絕望。如果不管怎麼練,都過不了化相三招,如果這裡就是我的極限,那如何指望能離開這裡?

  忽然,我想起了《示隱真經》。

  靈光乍現。腦海中似乎抓到了什麼,卻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於是我翻開了書,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

  一開始,我視《示隱真經》為外功的變通之術,窮思竭慮,重新組合詮釋《步架略說》裡的拳腳招式,成為一組變化無窮的套路。這下子果然收到了奇效,漸漸地,我可以接下化相七招,心裡竊喜,暗忖只要練得純熟,或許就能戰勝他。

  然而化相態度雖然一如往常地溫謙,臉上卻殊無嘉許之色。我也很快意識到不對,這些路徑對化相來說彷彿再熟悉不過,他只是靜靜地站在路的彼端等我,知道我跨不過去。

  於是,我強迫自己放下悟出過的一切,重頭來過。

  如果不是外功,難道是內功麼?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示隱真經》之所以被讀成權術之書,在於其用字遣詞無不是待人處事的方法;強行理解成拍擊擒抓、閃展騰挪的技巧是做得到的,甚至可能不只一種套路。但⋯⋯內功?沒有導引論述,沒有修煉次地,沒有氣通經絡之法,而每一個詞𢑥又都存在無數種解讀的可能⋯⋯。

  我這才明白過來:我想得到的,化相早就想過了。

  眼前這個沒有人解得出來的題目,才是化相囚禁我的真正目的。

  也許,我終於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接下來的那段日子,我沒有什麼記憶。

  多數時候我並不清醒,只知道自己近乎瘋狂地不斷進行相同的事:逐字拆解,循義重組,以意引氣,沿經推演,入體試行⋯⋯。

  然後,重頭來過。周而復始。

  有幾回,內力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丹田猶如萬針攢刺,令我痛不欲生。又有幾回,我練到內息澎湃,在體內橫衝直撞難以抑制,結果連吐了好幾口鮮血,昏迷過去;醒來時,發現自己好端端地縮在石壁一角,四周全無血跡,乾淨如常。就這樣,我由生到死,又從死到生,走了好幾趟。那本《示隱真經》,依然在遠方對著我招手。

  那段日子裡,別說七招,化相的掌法我竟連一招半式也接不住;化相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來找我的次數,彷彿也跟著變少了。漸漸地,我變得不再關注和他對掌的事,實際上我也無力關注,視此書為重獲自由的希望,全心全意地投入解譯的工作之中。

  有天在半夢半醒之間,我察覺到門口似乎被放了什麼東西。拖著虛弱疲憊的身軀,艱難地爬過去一看,卻是一疊紙張和一副筆墨。我當時猜想,化相知道我已經著手於《示隱真經》的解譯,於是給了紙筆,看似便於作業,實際上是要收錄我所悟到的周天路徑,或者可以從我的字句之中尋找心得脈絡。我立刻警覺到:無論發生什麼事,自己絕對不能這麼做;但同時也暗自苦笑,還悟個什麼?一番折騰之下,我幾乎無法思考,甚至虛弱得快要連身上的《伏衡鎖》都扛不動了,哪還能指望有多餘的氣力去書寫東西?既然這麼久以來,除了微弱的火光之外更無其他,我便決定保持既有的方式,將所有的解讀、判斷、錯誤、歸納都存在腦中,留在身體的記憶裡。

  親手擊敗化相,讓他兌現承諾,離開這個鬼地方。這是我堅定不移的念頭。

  奇怪的事發生了。

  某一天,我再次被抬出石室,喀啦一聲,鬆開了《伏衡鎖》。化相似乎說了幾句話,還是問了我幾個問題,問完之後,突然一巴掌狠狠地打在我臉上。我被打得一陣暈眩,神智卻也清醒了半分,茫然地望向化相,只見他另一掌又朝我的臉頰拍來。

  當時我只覺得厭煩無比。多日以來,內傷從未痊癒,解譯毫無進展,我早已形神枯竭,意識飄忽,對外界的感知彷彿正一點一點地消失。化相一巴掌將我打回人間,卻也激發我累積多時的憤恨,第二掌打過來時,我狠狠地瞪回去,用唯一動得了的右手朝掌勢來路猛力一揮。

  化相的手掌被震得朝反方向彈了回去。

  我們兩人俱都一怔。我本以為是因為化相只是隨手輕揮,才被我毫不費力地擋了回去,但當我看見他眼中一閃即逝的詫異,立即明白不是那麼回事。

  「龐兄,咱們再試一次。」

  化相說完,根本不給我停頓的機會,立刻又是一掌襲來,衣風獵獵,勢含風雷,竟是動了真力。我無暇思索,只能依著所學過《步架略說》裡的招式,翻掌相迎。

  砰地一聲。我只覺得五臟六腑像是被翻轉過來,難受得想吐,右手臂卻好端端地定在半空中。化相呢?他被震退了兩步,急忙定住身形,望著我的眼神不復有往常的冷靜。

  我大是奇怪,「你⋯⋯你怎麼了?幹嘛不使全力?」

  化相盯著我好一會兒,忽然手一揮,命手下將我抬回去。

  「等等!等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還沒等我被抬進去,化相已經轉身離開了大石室,動作奇速。

  與化相最後對掌的那一幕,在我腦海中重複了無數次。

  我扎扎實實地震開了化相的掌力兩次,那絕非僥倖。然而我很清楚,內息並未走通全身經絡,連丹田也還沒有積聚厚實的跡象,那,自己當時是怎麼做到的?

  當時我胸腹之間氣血翻湧,內息窒礙,除了右臂之外,全身上下幾乎無可動彈;那一掌,我沒有選擇,也沒有想法,只是將僅剩的一口氣推了出去。那代表了什麼?

  我一邊苦苦思索,一邊用唯一動得了的右手,翻閱放在腿上的《示隱真經》。忽然,《反應》篇的幾個字重新映入眼簾:「欲聞其聲,反默;欲張,反斂。」

  那是我對掌前數日正不斷揣摩的篇章。曾想:真氣若只能順行,遇到阻滯就是阻滯,只能硬衝或繞行;但若能主動逆行,阻滯本身反而變成借力點,能讓真氣瞬間逆行,對流之間永無止歇。也正是因為照著這樣的思維試練,自丹田運氣逆行,才造成自己幾乎全身滯澀,只剩一條右臂可用的窘境。

  欲張,反斂⋯⋯欲張,反斂⋯⋯

  原來這便是那僅存一口氣的作用:它無法發自丹田,只能被意念導向右臂,在經脈中橫衝直撞⋯⋯我的解讀從來沒有錯,錯的只是從丹田練起這件事。

  那一刻,我激動得全身發抖。

  我確信自己找到了解譯《示隱真經》的破口。

  就在我好不容易調理好身體,準備重新投入解譯時,化相又出現了。

  而這次,他不是獨自前來。

  「上次對掌,察覺到龐兄身體微恙,這次特別請了位大夫,來為龐兄把脈診斷。」

  (大夫?)

  我望著化相身旁那人,愈看愈是奇怪。

  「大夫」坐在一座步輦之上,應是先由外人抬進來,而抬步輦之人當時已然退出。此人帷帽竹胎,帽沿寬出臉廓約四指,垂著單層煙灰生絲輕幕,薄而不透,見輪廓、不見五官。我便往下看。一身煙青錦袍,顏色平淡,直視之下幾乎素面無異,偏偏斜光一打,布身深處便隱隱透出纏枝忍冬間菱格地的暗紋;袖口和領緣各鑲一道米色素錦窄邊,寬不足兩指,上面走一圈極細的平金卷草。

  我的目光最後落在那雙手上。薄薄的絹料手套,米白色,貼合手形;出診大夫偶有遮手的習慣,倒也不算奇怪,只是那絹料太薄,隱約透著修長指節的輪廓。不知為什麼,總讓人覺得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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