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讀不食子｜歷數那些《拋棄孩子的母親們》

常常聽到的一個詞是「拋妻棄子」，在這個詞中，妻子似乎是完美無縫的連接，而能夠拋棄她們的，無非是「丈夫」、「男人」、「負心漢」。「拋妻棄子」這個詞不知道為什麼總讓我聯想到曹操的「割靴棄袍」，好像妻子兒女從來都是從屬地位，不能用來當作能夠有自主能力的人來看，而是物件兒。古代，為了皇位、權力可以「捨母保子」，更有歷史清楚地記錄為了上年少的皇子成功登基而先殺死生母，以防生母依靠自己的身分來把持朝政的。然而，如果是女性主動地拋棄自己的孩子，為了野心和權力，或者說是為了自由呢？於是，就有了下面這本書——《拋棄孩子的母親們》。

在書封的嬰兒車綠色背景中，赫然地寫著僅僅兩個詞——「mothers and monsters」。別說，這兩個詞還真的很像⋯⋯作者Begoña Gómez Urzaiz是一位加泰羅尼亞裔的西班牙作家，在這本書中非常政治正確地開始了她的立場和敘述。我大體上還是很贊同她的結構安排與分析的，畢竟，如果談到拋棄孩子這樣的罪行，再如何也不是一個verdict就能夠帶過的，它必然是一個至少有一定長度的故事。

當然，書中並不是每一個被提到的「媽ster」都讓我印象深刻，更何況那些歐洲童話故事中能夠犧牲繼女滿足親生女兒和自己慾望的惡魔皇后，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我在此只記錄一些自己的想法。

Doris Lessing對孩子的拋棄

其實，在進入萊辛這一章節之前，蘇珊·桑塔格就已經被提到了，也算是拋棄兒子榜上有名的。她在18歲生了兒子大衛之後不久就因為跟丈夫菲利普關係破裂而把孩子丟在美國，自己去巴黎遊學深造，這一去巴黎，幼子就在很小很小的時候沒有了母親的照顧。桑塔格通過巴黎的經歷提高了自己的文學能力和知名度，回去不僅成功離婚，還成為美國當代文學代表級人物，寫出一系列很棒的論文。

Urzaiz這本書其實暗示了一個點——一個母親好不好，並不在她是否拋棄了自己的孩子，即便拋棄，也不在於拋棄自己孩子時間的長短，而在於被拋棄的孩子（們）怎麼評價該母親。

原因之一，就是桑塔格的獨子大衛，其實也真是早年就承受了父母離婚，母親遠赴巴黎這樣的拋棄，但是桑塔格回來之後還是取得了大衛的監護權，並兩個人幾乎算是相伴一生。大衛並沒有任何公開指責桑塔格早年怎樣，相反，他整理了母親桑塔格的日記、論文集出版，並且一直在繼續。

相反，很多並沒有多麼明顯有「拋棄」之舉的作家、名人，她們的孩子卻通過自己寫回憶錄來記錄在他們的成長期究竟是誰mothering他們。比如，Alice Miller同為心理治療師的兒子對母親從小虐待他的回憶，而母親卻還是以專攻親子關係著名的心理治療師；Alice Walker的女兒寫回憶錄回憶童年，也字裡行間向讀者展示了一個以自我為中心、情緒不穩定，難以給予女兒母愛的Alice Walker的形象，一度讓道德形象爆表的Alice Walker跟女兒關係降到冰點【《在黑人、白人、猶太人之間穿梭的「自我」》】；更有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愛麗絲·門羅前腳死，後腳女兒就爆出自己被門羅丈夫性侵，女兒告訴門羅後她卻沒有保護女兒這樣的「親子關係」【你還會讀愛麗絲門羅嗎？】為什麼我上面👆的三個例子中的母親都叫Alice？

很多時候，母親如果是知名作家，掌握話語權，即便再拋棄孩子，孩子也很難受到公正的對待。

說回萊辛，她將兩個年長的孩子留在非洲，自己隻身去了歐洲，然後通過寫作獲得諾獎云云。採訪中，她多次被問到這個問題，一次她回答道「at least I'm ashamed of the lies I've told myself.」她留在非洲的兩個兒子John和Jean與她的關係幾乎沒有辦法修復，但是萊辛的小兒子卻給了萊辛一個把自己所有的愛都傾注出來的機會，於是，萊辛寫作、閱讀的時候，這個第三個兒子Peter就掛在身上。其實，萊辛的家庭情況遠比這幾句話要複雜得多，但是就是這兄弟三人之間將會產生的問題就已經是萬語千言了。

蒙特蘇芮Montessori拋棄的兒子

現在無論看什麼兒童玩具、書籍，總會看到「蒙氏」二字，然後價格自然也隨著這兩個字漲起來。因為全球幾個億萬富翁都是從Montessori學校畢業的，所以自然標有Montessori的標籤的任何東西就突然跟「功成名就」掛上了鉤。

但其實，蒙特蘇芮也是一個拋棄孩子和有毒原生家庭的典型。首先，兒子是她跟兒科實驗室的另外一個同事的私生子。生下來幾乎沒有看上一眼就被她自己的媽媽「搶」去鄉下。為什麼呢？因為那個年代，瑪麗亞·蒙特蘇芮能夠成為一個兒科醫生，是很不容易的。非婚生子的出生在瑪麗亞母親眼裡就是如果一旦瑪麗亞母愛爆發，就必須放棄醫生職業，照顧孩子，所有的在女性為弱勢群體的社會中的大量付出將全部打水漂。於是，Montessori老媽出馬，一個頂倆。她「搶」走剛出生的外孫，找了一個家，換了隨便一個姓，就養到農村了，就為的是瑪麗亞專心工作。廢話休敘，瑪麗亞自然被背叛了，於是一氣之下，辭了工作，離開。

「蒙氏」教育理念其實就是在這種從未教養過自己親生孩子的情況下誕生的與其說開創什麼先河，不如說是一個困頓瘋狂的母親組織了一個邪教。沒錯，邪教。所有加入信奉「蒙氏」理念的人都要宣誓、發誓，而備受瑪麗亞關注的是一個無兒無女的女性，因為這樣能夠更好地將全身心投入到「蒙氏」理念中。⋯⋯

Montessori還嘗試說服義大利法西斯領袖墨索里尼去用自己的「蒙氏」理念教育出更多的純種小孩⋯⋯直到蒙特蘇芮自己的母親死了，她才敢接回來已經是teenager的兒子，然後開始了控制和「加倍寵愛」。兒子從來沒有怪罪母親對自己的十幾年的拋棄，而是開開心心接過了整個「蒙氏」帝國繼承人的身分。

很多研究者說蒙特蘇芮是兒子的第一個女人，事實上，她也做主幫兒子選了未來的媳婦。於是，兒子欣欣然接受⋯⋯從未說過母親的不是。

對父母怎樣評價是孩子自己內心情感的折射，一個孩子是否選擇對父母曾經的拋棄行為予以反應，自然各不相同。甚至有些人七老八十了才開始聲討父母也大有人在。

達利身邊的蛇蠍女Gala與雌競

Gala的第一個丈夫是Paul Eluard，是個詩人。二人育有一個女兒叫西西里。Gala原名Elena，從來不喜歡小孩，或者說小女孩（她一直想要一個兒子）。她從來沒有喜歡過自己的女兒西西里。無論她跟詩人丈夫的婚姻存續還是破裂期間，她都設法把女兒寄養給外婆或者各種小姨姑媽家裡養著，這樣才能讓她有機會過「Gala」的生活。她跟丈夫在1921年夏天去德國科隆遇到了Max Ernst，於是開始了「三人行」的關係，而女兒則遠遠寄養，不聞不問。

後來Gala離婚，又認識很多人，直到認識了窮困潦倒的畫家達利，兩人一拍即合。女兒在九十多歲高齡的時候還在採訪中抱怨母親遇到達利之後對自己更是完全沒有興趣了。😮‍💨90多歲還是走不出被母親拋棄的傷痛。

後來達利賣畫掙錢了，女兒西西里也從來都被排除在外。甚至在女兒西西里回到豪宅時候，無論賓客還是管家都不知道Gala還有一個女兒叫西西里。

在2004年Púbol城堡中找到一本Gala的日記，共106頁，女兒西西里（她唯一的女兒）從未出現過。52

👆這句話真的是最傷心的一個發現了吧。

Gala成名後跟達利沆瀣一氣，將女兒西西里排除在遺囑外，什麼都不給，女兒得到的畫和錢都是西班牙政府的合作⋯⋯女兒西西里至死也沒有跟親生母親團聚，而是被埋葬在生父的第二個妻子身邊。

有時候常常聽人說，無論是政治家還是有名的藝術家，沒有不狠心的，不狠心成不了事兒。我以前也相信這句話，現在不信了。事情並不是這樣一概而論的。

或許會有很多狠心的例子，而很多狠不下心的人都沒有辦法最終獲得任何所謂的「成功」，但真正意義上的「每個人都有故事」，究竟是自己講出來的還是孩子講出來的才算數呢？

結尾處想說，由於最近在看張戎的《毛澤東傳》，所以說到Urzaiz的話題，想到她畢竟沒有提賀子珍，她一輩子都在找被自己拋棄的孩子，是不得已？是意識形態的信念？還是逼迫？還是怎樣？她的痛確實從未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