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 are you? How's your day?
上禮拜鎮上唯一的咖啡店、自助洗衣店和肉鋪被火燒了,應該是電暖器短路起火,木造的房子耐不住火,清晨起火,下午已經成認不出原本的樣子。南半球小鎮的冬天陰雨綿綿,時常掀大風,尤其這裡沒什麼遮蔽物,一個人走在路上無處可躲,只能任由大風擺佈。
來到這距離市區100公里左右的小鎮也滿一年了,代表我在養老院也滿一年了。工作日的午休時間,我會回家和伴侶一起吃午飯,我們會互相問對方「你今天過得如何」,一年的每一天,只要我們有上班,我們都是這樣開啟午飯的話題,吃飯時我們不看電視,我們對話,享用親手做的午飯,我們藉由這個空擋繼續認識彼此。最近伴侶問我今天過得如何時,我時常說不出新鮮事,一來是我在養老院只是一個清潔阿姨,偶爾做早餐,偶爾折衣服,我的每一天在重複與緩慢中度過,如果真的要新鮮事,大概就是哪個院民的失智症愈發嚴重,或是有新的老人搬進來,或是誰死了。
一年前剛在養老院上班,當時的老人有一半在這一年內都離世了,另外一半的健康狀態大幅衰弱,原本可以自己行走的,現在需要使用輔助器或是得坐輪椅;或是原本自主意識還清楚的,因為失智而總是在走廊遊蕩或對著空氣說話。我看著他們,感覺那些中度失智的老人時常介於夢境與現實邊緣,感覺像是卡住了,或是在那個連接兩界的通道上遊走。他們可以閉著眼睛對著護士或照護員說話,或是在我佈置餐桌時,想要拿我手上的餐巾或餐具,明明是閉著眼睛的,卻好像可以感知到周遭的變化。有時候對著我笑,有時候像是胡言亂語卻亂中有序?他們像是在說一件剛發生的事,說到一半又跳到別的話題,再從那個話題到另外一個事件,他們好像可以看見我看不見的東西。我不禁想,失智症是不是一種迷幻藥?那些尖叫或看到幻象的老人們,可能正在經歷某種程度上的bad trip。
有一次我在整理某個老人的房間,那個老人已經進入臨終照護的階段,他不久前還能在交誼廳和其他老人聊天喝茶,但身體的狀態僅僅在一夜之間毫無來由地無法再支持他的生命了,他的呼吸微弱且緩慢,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我進房告訴他我來整理他的房間,他說他很高興見到我,然後他示意要我到他身旁。
「嗨,瑪洛琳,你好嗎?」
「我很好,我的感覺太好了。」他閉著眼睛,伸出他的手。
我脫掉藍色的塑膠手套,握住他的手。「那真是太好了,瑪洛琳。」
「你開心嗎?你知道你真的很美。」
「謝謝你,我很開心啊,瑪洛琳。可是瑪洛琳,你正閉著眼睛。」
「我知道,我閉著眼睛的感覺很好,我看見你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衣服。」但我明明是穿著紫色的刷手制服。
「謝謝你,瑪洛琳,你總是這麼的好。請你好好的休息好嗎?我們明天見。」
「是的是的,我會好好休息,我真的很開心,你知道嗎?我有一個很美好的一生。我的家人⋯⋯我的孩子們⋯⋯,總之,我很開心今天見到你。」
他的聲音顫抖著,我握著他的手緩緩鬆開。「那真是太好了,瑪洛琳,真是太好了。」
瑪洛琳在一個月後安靜無聲地離世,那天我沒有上班,等到我上班時,他的房間已經空了,不需要打掃了。每當有老人離世,交誼廳的布告欄下就會擺放鮮花和電子蠟燭,還有離世老人的遺照。我看著照片裡的瑪洛琳,他是養老院裡第一個記得我名字的老人,我相信在他生命的最後是一段美好的good trip。
今天午休回到家,我在廚房一邊沖茶包,一邊問伴侶他今天過得如何,他告訴我,他在小鎮的facebook chat上看到有人發文要捐款支持被火燒的店家們。我端著兩杯熱茶來到餐桌,「是的,支持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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